其实找到的所谓证据,就是西岐王子阿谷穷的口供。他亲口证实定远侯和阿布满私见,中了他的埋伏,险些命丧西岐。
但一个被俘虏了的王子,他的证词其实也就是听听罢了。他痛恨亲手俘虏了他的定远侯,只要他愿意,哪怕说定远侯去了西岐王庭、双膝下拜对老王尽忠,也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他已经废了,再拉一个大晋鼎柱下水,岂不是血赚?
也只有蔡靖,会执着地揪着不放,定要报许绍诤给他的奇耻大辱。
阿布满在定远侯府门前,被舒德音排揎了一顿,又听许绍谦说大晋小小女子都是如此了得。当时还真有点将信将疑,毕竟大晋文化名传八方,素有天朝上国之称。
他阿布满不也是因着向往大晋的社会体系,才铁了心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路子吗?
如今看了蔡靖,他终于找回了平衡感:大晋并非没有蠢人啊!眼前这个在锦衣卫里混上了官当的人,蠢起来和他们西岐莽汉,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摆手道:“蔡千户莫要戏耍于我。我和定远侯并没有那些来往的。我纵然恨他小人行径,行暗杀的鬼魅伎俩,但不至于卑劣到编造事实诬陷他的地步。”
蔡靖可半点没有预料过这个回答。
“将军如今不是期盼着查明真相,叫令弟死而瞑目吗?定远侯软硬不吃,现在锦衣卫虽有证据,但用来给一国的侯爵定罪,确实容易被人诟病。只要将军能拿到定远侯的口供,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阿布满:迎刃而解你个头啊!你迎刃而解坑了定远侯,老子就要被“解”了,这辈子不要在西岐担当重任了。哪里来的裙带关系户,好好查案不行吗?玩什么宫心计!
蔡靖:难受,想哭。我这么努力,可大家只看到我上了寡嫂的床榻……
他这里焦头烂额的,正不知道往下要怎么走,奇迹般的,整个京城都来给他助攻了。
先是个叫“如是观”的戏园子,说起了“元帅为子报仇”的话本子。
这个本子活灵活现地,讲述了某朝某代的元帅,就因为儿子枉顾大局死于邻国之手,不光没有反省儿子的过错,反而将国仇变作了家恨——在敌国使团前来和谈时,暗杀了使团的成员,破坏了两国关系,从此流血漂橹、伏尸百万。
此话本子一出,压根不需要卖力宣传:一夜之间满京城的酒馆茶楼都在议论,如是观叫人挤得转身的地方都无。
连那平素目下无尘的贵人,来得晚了,宁愿蹲在楼梯间里,也要听一听“大元帅”派出的杀手如此暗杀仇人的:扮作了小倌,假装亲昵,用了带倒钩的短刃,小腹一刀,胸口一刀,喉咙一刀……
许家的小厮特特去听了,回来演说给主子们听,个个气得倒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唯有许瑷,听得话本子先从如是观流出来,胸口重重一跳:旁人不知,但她却是曾去过如是观的。
许厚琦再也忍耐不住,拔腿就要往外走:“祖父和二叔精忠报国,如今为了莫须有的事情,竟要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我去砸了他的地盘,但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许绍诤厉声喝住了他:“小五!”
许厚琦转身,纵然一直尊敬这个姑姑,这会儿也不由生出了不满。
“姑姑,您不必再拦我,拦,也拦不住的!”
他闷头就往外走,身后许绍诤大声道:“谁说我要拦你?你一个人去抵什么用?我与你同去!”
贾老板这几日得意非凡,再想不到离了胡言先生的话本子,还能有这样的际遇。这几日光是茶水钱,就抵得上往前整月的收入,更不用说余下的点心、瓜果。
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赚钱的门路:从前胡言先生也议论时事,但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如今他知道了“热点”的正确蹭法:狗血、惊悚,再加上一点香艳。
核心就是一个:不要怕把人物都拉到尘埃里,不要怕给正面的人物抹黑——看热闹的群众最爱的,反而是云端人物跌落凡尘,好似人人可以上前踩上一脚。
他这会儿端坐在专用的雅间里,笑眯眯看着底下的热闹景象,挤挤挨挨的戏台子下方,又涌进来一拨人,个个衣着富贵的。但那又如何呢?到了如是观的地界儿,还是要老老实实站着。
但人群里久在权贵圈里的人就认出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话本子映射的定远侯家里人:许绍诤、许绍谦,身后三个儿郎——许厚璋、许厚珏。许厚琦!
人群里隐隐骚动起来,恨不得这就回去呼朋引伴来看热闹:许家人来得这样齐,绝对是砸场子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