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满这才发现桌上都是素食,舒德音笑道:“我还在守孝之中,食不得荤腥。可我若是不亲口尝了,将军怎么敢入口呢?”
阿布满虽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可一激再激,他就是再好的定力都要恼怒几分:再厉害,也不过是小小女子,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你么?
舒德音还继续往里头添柴呢:“不若我将护卫丫头都撤回去,这里只我和将军对饮。将军怕不怕?我说不定,会吃人的。”
阿布满瞪着她,不顾侍卫们的反对,抬手把人都斥退了。
一时只剩了两人,舒德音一派轻松,和阿布满说着中原文化京城往事,阿布满多饮了几杯,颇有些这个小小女子并无恶意的错觉。
他到底忍不住,拉了她的手过来:“舒小姐,我是诚心向往中原文化,想要效仿中原,建立起一个强盛的西岐来。我听闻那自动请缨要和亲西岐的平宁候府的小姐,同你是手帕交。你们姐妹同去西岐,为两国和平尽力,岂不是一桩佳话呢?”
舒德音任他握着,也有些醉了的样子,傻笑两声,摇头。
“你莫糊弄我。我不喜欢老头子,我还小,以后要嫁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可不是傻话呢:“少年郎有什么呢?靠着祖宗荫蔽,不过是富贵堆里的蛆虫罢了!他们可能赤手空拳开出一片天地来?”
他是经年的战将,霸气和豪气从来不缺少的:“跟了我,我叫你做最有权势的女子!我不会将你束缚在后宅之中,我的马蹄到处,都尊你敬你!你有思想,有学问,有抱负,我的部族,我的子民,都归你教化!”
舒德音有些恍惚:“为何是我?”
“一开始是为了报复定远侯,但我必须承认,去找定远侯对峙那晚,你站了出来,我喜欢你。”
他怕是典型的“从来没有女人敢在我面前放肆,终于有了一个,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舒德音低头一笑,从来没有男子以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立场,说过喜欢她。人生的第一次,对方还是叱咤风云的敌国战将。
她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啊,能叫这么一个人喜欢,她还丝毫没有受宠若惊。满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对方杀了。
她站起身,扶着轮椅的细白手指无力。她踉跄着退到了凉亭边,眼泪潸然而下。
“你不该喜欢我的。你的喜欢,是我的灾难。”
阿布满皱着眉头:“你还小,以后你就懂了……”
舒德音摇头,眼泪洒落了一地:“我哪里都不去,再逼我,我不如死啦!”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栏杆处栽落,扑通一声沉入湖底。
阿布满扑了过去,水面的涟漪步步扩大,他看不清水底下的形容。举目望去,园子里空无一人。
他苦笑一声,到底还是扑了下去,在水底下寻找那个身影。西岐人本不善水性,他不过游了几米,已是胸腔难受得紧。还待要探头吸一口气,一个影子掠过来,从他身侧闪过。
他扭头去看,影子已是回转了,水下的一张脸白生生笑嘻嘻的,带了点恶作剧的样子。他莫名松了一口气,舒德音已探手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靠近了他。
接着不知道是怎么的,他觉得有什么小虫子咬了一口,怔怔低头去看,一只软弱无骨的手里握着把乌黑的匕首,匕首正插在他的小腹之上。
他反手死死捏住了舒德音的左手,要把舒德音甩出去。她却是灵巧的在水下一拱,拼着手被他拉折的危险,死死攥紧了匕首,在他的小腹上打横一拉!
他痛得倒仰,只觉得带着夏日温热的湖水都灌进了他五脏六腑里头,他死命地握紧了对方的手,直要将舒德音的骨头都捏碎的势头。
舒德音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里头没有丝毫的惧怕。只有疯狂,那不能掌握自己命运就把这命运毁却的疯狂。
她猛地扬手,将匕首抽了出来,湖水的压力使得阿布满再也不能忍耐,只得松了手去捂住小腹的伤口。
他胸腔的气息在一点点耗尽,他的眼前是一阵阵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唯独看清的就是舒德音的脸,带着得意和挑衅的脸。脸上镶嵌的眼珠子乌黑乌黑的,好像是西岐圣山上的石头。他们说那些黑石,是从前天母造地余下来的材料。
他一点点下沉,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着那双眼睛。好似这种了毒的一眼,就能征服了那不许人去征服她的女子。
在他昏过去的前一秒,舒德音在水里嘻嘻一笑,亮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拖着阿布满一点点向上游去,全不管那人已经渴求氧气渴求到意识模糊,天地颠倒。
她将他拖到岸边,费力地把他翻过来控水,盯着他身后染红了的湖水,她捂着脸放声痛哭。
“来人,来人!快来人呀!”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衣角,她将一张狼狈的脸伸出去,正对上的是许韧惊怒不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