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是一位盲童,手持一面小鼓。
他从不讲课,只在每月十五敲鼓三声。
第一声,让学生想起自己曾遗忘的记忆;
第二声,让他们听见心底最深的渴望;
第三声过后,总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跑向湖边,对着水面大喊:
“妈!我回来了!”
喊完之后,往往久久伫立,直到湖面升起一道光桥,轻轻抚过他们的脚背。
没有人嘲笑他们。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一声呼喊,不只是对母亲,更是对自己说的。
而在极北冰原,那条缠绕白骨巨臂的泥根藤,终于开完了最后一朵人面花。
花瓣飘落,融入雪中,整条藤蔓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巨臂也随之崩解,化作无数白骨碎片,深深埋入冻土。
十年后,那里长出一片森林。
树干洁白如玉,叶片呈手掌形状,每年春天都会轻轻摆动,仿佛在练习握手。旅人经过时,若有心停下,伸出手去,便会感到某片叶子真的轻轻握住你,三秒后松开,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告别。
独行僧早已回到尘世。
他在断忆坡建了一座小庙,不供佛,不祀神,只挂一面碎钟。
每日清晨,他亲自敲响它一下,声音不大,却能让百里内临盆妇人安然分娩。有人说他就是当年那位撕毁《绝胎誓书》的旅人,他从不否认,也不承认。
有人问他为何要做这些事。
他指着庙外一棵野杏树说:“你看那花开得多好,可你知道它曾经烧得多狠吗?正因为它烧过,所以开得才真。”
某年冬夜,暴风雪突袭,庙宇几乎被掩埋。
他在昏迷前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见自己蜷缩在温暖液体中,听见遥远的心跳。
有个声音轻轻说:“这次,换我抱你。”
醒来时,雪已停。
庙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手里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光核,递给他看。
“给你的。”孩子说,“它说谢谢你没放弃。”
他接过光核,放入怀中。
那一夜,整座断忆坡的积雪悄然融化,春草破土,野花盛开,仿佛时光倒流,重回生命最初的模样。
而在一切之外,在那片无人知晓的虚空夹缝中,瞎眼老妪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依旧佝偻,双目紧闭,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伸手触摸虚空,指尖落下几点晶莹,如露如泪。
“都好了。”她说,“他们都找到了路。”
身后,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啊,娘。”
“我们回来了。”
她点点头,缓缓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极了守护千年的姿态。
风起时,她的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洒向三界每一寸土地。
从此,世间再无“瞎眼老妪”。
但她所在的角落,永远温暖。
每逢夜深,总有婴儿啼哭声从中传出,不是哀鸣,而是新生的宣告。
因为湿卵胎化,从来不是终结,而是……
**回家。**
归胎泽的晨光又一次拂过湖面,那光晕如心跳般起伏,温柔而坚定。湖心处,一尾通体透明的鱼缓缓游过,腹中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安静地睡着。远处,归学堂的钟声悠悠响起,盲童校长坐在廊下,手指轻抚鼓面,仿佛在等待什么。
今夜又是月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
第一声落下,万物寂静。
第二声响起,湖面涟漪如泪滴扩散。
第三声终了,一道光桥自湖心升起,蜿蜒伸向天边。
这一次,桥上走来的,不是离去的人,而是归来者。
一个白发女子赤足踏桥而来,衣衫褴褛,背负竹篓,篓中九十九枚骨灰罐已空。她步履沉重,眼中却含笑意。走到岸边,她单膝跪地,双手合十,对着湖水深深一拜。
“兄弟们,我带你们回来了。”
湖水轻轻涌动,映出她身后无数年轻的身影,或笑或泣,一一俯身,与她并肩叩首。
盲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鼓。
鼓声未落,湖底万千婴孩面孔再次浮现,齐声低语:
“我们都记得。”
“我们都没走。”
“我们……回家了。”
风起了。
不是狂风,不是飓风,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流动,像是大地在呼吸,像是宇宙在轻抚每一个角落。
有人站在山顶,忽然觉得背后一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抱住;
有人独坐灯下,笔尖顿住,抬头望见窗玻璃上浮现一行水痕,写着:“谢谢你还活着。”
还有牧童放牛归来,发现自家牛棚顶上落满花瓣,拼成一张笑脸,下方写着:“我回来了,别担心。”
这一切都不需要解释。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知道??
那曾经躲在黑暗里、害怕出生、害怕被拒绝的存在,终于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它没有咆哮,没有宣告,只是轻轻地、坚定地说了一句:
“我来了。”
然后,世界就变了。
从此,再没有人说自己是“多余”的。
再没有人认为“爱”是软弱。
再没有人把“哭泣”当作羞耻。
因为在归胎泽的传说里,在海上市影的灯火中,在每一个孩子枕边悄然出现的卵灯下,都藏着同一个答案:
**你不是多余的。**
**你是被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某年春夜,归胎泽湖面再度升起光桥,但这一次,桥的尽头并非单一目的地,而是分出千丝万缕,通往天下每一户人家。凡是门楣下挂着卵灯的屋舍,都能看见一道光丝穿墙而入,轻轻缠绕在熟睡之人手腕上,停留片刻,留下一丝暖意,随即消散。
第二天醒来,许多人发现自己做了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小的胚胎,漂浮在温暖液体中,听见遥远的心跳声。
有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另一个声音说:“慢慢来,不急。”
还有一个声音笑着说:“你终于肯来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但他们知道,那是“家”的声音。
而在一切之外,在那片永恒的虚空夹缝中,瞎眼老妪的身影最后一次浮现。
她静静坐着,双手交叠,嘴角含笑。
她身后,无数光点汇聚而来,是那些终于敢回家的灵魂,排成长队,向她深深鞠躬。
“娘。”他们齐声唤道。
她点点头,缓缓闭上双眼。
身体化作一道最柔和的光,洒向三界,渗入泥土,融进风里,落入每一个正在降生的婴儿眼中。
从此,世间再无“瞎眼老妪”。
但她所在的每一寸空间,永远温暖。
每逢夜深,总有婴儿啼哭声从中传出,不是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