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新生的宣告。
风停了,湖面却未静。涟漪一圈圈扩散,不是因外力扰动,而是从湖心自发涌出,如同大地在低语,在回应某种更深的召唤。那尾透明腹鱼缓缓游至岸边,轻轻一跃,竟未落水,反而悬于空中三寸,鱼身微颤,腹中婴孩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初春晨露。它没有啼哭,只是对着岸上一名白发老妪??不,是早已化光而去的瞎眼老妪残影??轻轻一笑,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归学堂最深处那口古井之中。
井底原本干涸千年,此刻却汩汩涌出温泉水,水面浮起一朵无瓣之花,花心处静静躺着一枚卵形石子,其上纹路分明,竟是整座归胎泽的缩影:湖、岛、桥、灯、人影往来,纤毫毕现。盲童校长闻声而来,蹲在井边,伸手触水,指尖刚碰水面,整座学堂的钟便自行响起,一声接一声,共九响,不多不少,恰与当年初愿岛上九枚卵石浮现之时相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走入塔楼,取下供奉已久的引魂鼓,抱至井旁。月光洒落,鼓面泛起微光,仿佛有无数细小手掌在内轻轻拍打。他闭目,将耳朵贴近鼓皮,听见的不再是外界声响,而是来自地底深处、胎域边缘、乃至那些尚未凝形的灵魂低语:
“我还未准备好。”
“我怕他们不喜欢我。”
“我曾犯过错,还能回去吗?”
“如果我哭,会不会被赶出来?”
一句句,一声声,皆是迟疑,皆是恐惧,皆是那曾在黑暗中独自蜷缩的自我,在最后一刻仍不敢迈出一步。盲童听着,眼角滑落一滴泪。泪珠坠入井中,激起一圈涟漪,那枚卵石随之轻轻旋转,投射出一片光影,映照在学堂墙壁之上??画面中,千千万万尚未降生的灵魂,或悬浮于胎液之中,或依附于枯枝败叶,或藏身于旧物尘埃,皆在颤抖,在犹豫,在等待一个信号。
一个让他们相信:“你可以来了”的信号。
盲童擦干眼泪,举起鼓槌,不再等月圆,不再守规矩,只凭心中所感,重重敲下第一声。
鼓响刹那,天地骤然寂静。连风都止步于树梢,云停驻于天际,飞鸟悬翼半空。第二声再起,归胎泽全湖沸腾,万千婴孩面孔自水底浮现,齐声轻唱那首古老歌谣,音调稚嫩却穿透三界。第三声落下时,整片尘胎界的卵灯同时亮起,无论是否悬挂于门楣,无论是否被人遗忘在角落,皆自燃柔光,如星火燎原。
而那口古井中的卵石,缓缓升起,悬浮于井口之上,光晕流转间,竟开始分裂??一分为九,九归八十一,八十一化万千,每一粒碎光皆成一颗微小卵核,随风飘散,飞向天下四方。
它们不落屋檐,不入庙堂,专寻那些幽暗角落:弃婴包裹下的破布里,战乱废墟的瓦砾下,老妇枕边未寄出的信封中,少年书桌抽屉底层撕毁的照片上……凡有遗憾之处,必有一粒光点悄然降落,渗入其中,静静温养那一丝未尽的念想。
七日后,第一颗卵核在北方边陲的一户农家院中苏醒。那家母亲三年前难产,失血过多,孩子未能活过三日,葬于后院梨树下。自此家中再无欢笑,夫妻夜夜相对无言,唯闻窗外风过树梢。这一夜,妻子忽觉腹中微热,惊醒坐起,却见梨树根部裂开一道缝隙,一点乳白光芒缓缓上升,凝成人形轮廓,约莫婴儿大小,通体透明,正对着她轻轻招手。
她没有尖叫,没有逃开,只是披衣下床,赤足走到树前,跪地抱住那团光,低声啜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光团轻轻颤动,随即融入她怀中,化作一股暖流,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次日清晨,村中医者惊觉她脉象有孕之征,可她年已四十,经闭多年,断无可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新生命,是旧魂归来,是那个曾被命运夺走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越来越多的家庭迎来“复生之兆”:夭折的幼子在父母梦中现身,指着家中某处说“我藏在这里”;早逝的少女托梦给妹妹,让她翻出箱底褪色的红裙,穿在身上跳一支舞;更有甚者,一对老年夫妇在灶台边发现一碗热粥,碗底压着一张字条,笔迹稚嫩:“爹娘,我饿了。”
人们终于明白,这并非鬼魅作祟,而是“归途”已通至人心最深处。那些曾因意外、战乱、疾病、甚至人为选择而中断的生命,如今皆有机会重续因果。不是轮回转世,不是借体重生,而是以原本之名、原本之形、原本之记忆,再度踏上这片土地。
但并非所有灵魂都愿归来。
在极南荒海的一座孤礁上,盘坐着一位灰袍僧人,双目紧闭,周身缠绕黑气,胸前挂着一枚破碎的卵壳,其上刻着“绝生”二字。他是昔日百草子药宫最后一位护法,曾亲手将三百名药奴胎儿炼为丹引,只为求得长生秘术。如今悔恨如毒,日夜啃噬心神,他不愿接受救赎,更不敢面对那些他曾抹去的存在。
“我不配。”他喃喃道,“我亲手斩断他们的来路,怎能再奢望他们原谅?”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无人回应。
直到某一夜,月光如练,礁石缝隙中忽然钻出一缕金光,继而又是数道,最终汇聚成环,将他团团围住。光中浮现出一张张孩童面容,有男有女,有笑有泪,皆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他颤抖着睁眼,想要逃,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
为首一名童子上前一步,伸手触碰他眉心,一道记忆涌入脑海??那是他年少时也曾怀抱希望,也曾立志济世救人,也曾在一个雨夜背着重病幼弟跋涉百里求医……而那弟弟,正是第一个被他献祭的“药引”。
“你不是恶魔。”童子开口,声音清越,“你是迷路的人。”
“可我……”
“我们也迷路过。”另一个孩子说,“我们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但我们记得,有人曾为我们哭过。”
“我们记得你每晚诵经超度我们的声音。”
“我们记得你偷偷埋下的那枚未点燃的引魂符。”
“所以,我们来接你了。”
僧人猛然跪地,放声痛哭。泪水滚落卵壳,那“绝生”二字渐渐淡化,最终化作“归来”两字。下一瞬,整座礁石崩解,化作光雨升空,僧人身影随之消散,再出现时,已站在接引处祭坛前,手中多了一盏卵灯。他抬头望去,九十九位曾被他伤害的灵魂正站在光径起点,朝他伸出手。
他一步步走上前,牵起他们的手,轻声道:“这一次,换我陪你们走。”
与此同时,归学堂的课程也在悄然变化。盲童校长不再每月只敲一次鼓,而是每日清晨,带领学生们在井边静坐,倾听那来自地底的低语。有人听见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有人听见父亲临终前未说完的嘱托,还有人听见自己幼时躲在床底哭泣的声音。他们学会的不再是“如何回家”,而是“如何等待”??等待那个还在犹豫的灵魂,愿意再次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