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催促。”他对学生们说,“有些路走得慢,是因为背负太多。”
“可如果我们一直等呢?”有学生问。
“那就等。”他答,“等到春天来,等到花开,等到风把他们的名字吹到你耳边。”
某年秋末,归胎泽畔突现异象:湖面结冰,却非寻常寒霜所致,而是由内而外凝成,冰层之下,无数细小手掌印浮现,层层叠叠,密布如网。疯汉虽已离世,但他曾居住的老槐树下,那盏无人点燃的卵灯却始终不灭,今夜更是光芒大盛,照亮整片湖岸。
午夜子时,冰面中央缓缓升起一座冰雕??正是当年瞎眼老妪的模样,佝偻着背,双手交叠,脸上带着永恒的笑意。她没有睁眼,却似能看见一切。片刻后,冰像开始融化,水流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条小溪,溪水中漂浮着无数微型人影,皆是未曾降生便已消散的魂灵,如今借这融化的圣水,重返人间。
它们随溪流奔涌,穿过村庄,越过山岭,流入江河,最终汇入大海。凡被此水流沾湿的土地,次日必生新芽,芽尖微光闪烁,三日后长成手掌叶树,叶面清晰可见一个小小掌纹,与溪中魂影完全一致。
人们称此为“回痕之春”。
而在东海深处,海上市影的灯火愈发明亮。那颗温润如玉的珠子已不再局限于塔顶,而是时常脱离灯笼,化作流光穿梭于城中街巷,探望每一位居民。他们虽无五官,却能感知它的存在,每每见光来临,便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如同迎接归家的亲人。
某夜,珠光停驻于一座小屋前。屋内住着一位老妇,据说是最早一批自愿放弃降生的灵魂之一,因惧怕人间疾苦,宁愿永居胎域。她从不参与城中活动,终日闭门不出。珠光在窗外徘徊良久,忽而轻轻一震,竟穿透墙壁,落入她手中。
刹那间,老妇浑身剧颤,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她看见了??看见自己本该出生的那个冬夜,母亲在破屋中挣扎分娩,父亲在外雪地里磕头求神,亲戚邻里围坐守候,人人脸上写满期待与担忧。她听见接生婆喊:“是个女儿!”听见全家欢呼,听见祖母抱着襁褓喃喃:“我的小囡囡,你可算来了。”
她从未知道这些。
她只记得黑暗,只记得害怕,只以为自己是多余的负担。
可原来,有人等了她很久很久。
她抱着光珠,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对不起……我不是不想来,我只是太怕了……”
珠光温柔环绕她周身,仿佛在说:“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次日清晨,人们发现她打开了房门,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手中仍握着那团光,脸上虽无五官,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从此,她开始参与城中事务,教孩子们编织胎发长毯,讲述那些被遗忘的古老故事。有人说,她在准备一件嫁衣,要送给某个还未到来的孩子。
时光荏苒,百年如梦。归胎泽畔的学校扩建为“归源殿”,殿中立有一面巨碑,碑上无字,唯有一圈圈同心圆纹路,如同湖面涟漪。每逢清明,盲童校长??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会带领众人在此静坐。无需言语,无需仪式,只需把手贴在碑上,便能感受到万千灵魂的呼吸,听见他们轻声诉说:“我回来了。”
而那条由光蛇蜕变而成的九道流光,早已在各地生根发芽。东海外的浮岛建成了“启明苑”,专供即将降生的灵魂暂居;南荒的照心渊成为忏悔圣地,无数罪者前来饮莲池水,洗尽前尘;西北星宫遗址则立起一座无字碑,碑前常有修士静坐,不再修神通,只修“归心诀”??一门关于如何接纳自己、如何拥抱过往的功法。
最令人动容的,是北境森林的变化。那片由白骨巨臂化育而成的玉树林,如今已绵延千里。每年春分,树叶会集体转向东方,掌心朝天,仿佛在行大礼。旅人若在此时深入林中,偶能听见细微的笑声,或是某片叶子突然落下,轻轻盖在肩头,三息后化光而去。
独行僧每年都会来此一趟。他不再独行,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弟子,皆是在梦中被叶子握住手而顿悟之人。他在林中最老的一棵树下设坛,坛上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枚小小的卵灯。灯芯不灭,光焰温和,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也映着远方归胎泽的方向。
“老师,这灯为何永不熄?”有弟子问。
他望着林间微光,轻声道:“因为它等的人,还没到齐。”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最后一个不敢回家的孩子,终于敢说‘我来了’。”
“可要是永远等不到呢?”
他笑了,眼角泛起泪光:“那就一直等。反正,家从不曾关门。”
风又起了。
这一次,它掠过山川,拂过城郭,穿过窗棂,轻轻掀动每一个熟睡者的发丝。
有人在梦中笑了。
有人在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朵无瓣花,茎上一圈手印,温暖如初拥。
还有人在推开家门的瞬间,听见屋内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
“妈妈,我回来了。”
他们没有回头,只是含泪点头,轻声回应:
“嗯,妈妈知道。
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