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日子过的太好了,所以罗韧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不大一样,那里面的他深刻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耐心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等林娉婷点头了。
认识的人,和熟悉的地方,也都变成了别的。
好像是……
从在滇南那个湿漉漉、布满青苔的古镇第一次见到她,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蹲在桥头,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挪到干燥的廊檐下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就跟着那颤巍巍的蝶翼,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知道她是来寻访古乐谱的“七根心简”研究者,和他这个追踪边陲奇闻异事的半吊子“民俗顾问”意外有了交集,那点心动,便如同镇子外绵延不绝的雨雾,丝丝缕缕,渐渐浸润了整片心田。
他用了快两年的时间,跟着她翻山越岭,寻访那些散落在偏僻村落里的老乐师、旧手稿,帮她挡过不怀好意的窥探,也陪她在漏雨的旧祠堂里通宵整理过残破的谱子。
他话不多,但细致周到,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一块干粮,或是在她疲累时默默接过她肩上的行囊。
他的心意,像他背包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据说有些年头的小刀,沉默,却始终在。
林娉婷不是迟钝的人。她起初有些回避,或许是因为前路未卜,或许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专注的好意感到无措。
但罗韧的耐心和守候,如同滴水穿石,渐渐消融了她心头的迟疑。在滇南雨季的最后一场暴雨中,他们被困在山间一座废弃的守林人小屋里,听着外面瓢泼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响,火光映照着彼此的脸。
罗韧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湿冷的肩上,手指不经意触到她的,没有立刻收回。
她抬头看他,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还有清晰得让她心跳加速的、她的影子。
然后,她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一切水到渠成,他们成了恋人。
竟然不是妹妹。
罗韧的小名,是童年时祖父起的,叫“小刀”,取锋利敏捷、护身周全之意。除了已故的祖父和极亲近的家人,几乎没人知道。在一起后某个静谧的夜晚,林娉婷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划着,忽然轻声问:“我听见罗奶奶上次打电话,叫你‘小刀’?”
罗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将她搂得更紧些,低低“嗯”了一声。
“挺好听的,”林娉婷仰起脸,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和一点点试探的狡黠,“我能不能也这么叫?小刀哥哥?”
那声“小刀哥哥”又轻又软,带着江南水汽般的糯,瞬间击中了罗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喉结滚动,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只准你叫。”
于是,“小刀哥哥”成了他们之间最私密的昵称。通常在只有两人独处、气氛亲昵温存的时候,林娉婷才会用这个称呼,每每听到,罗韧冷峻的眉眼便会化开,流露出只对她一人才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他们依旧同行,追寻“七根心简”的线索,但关系不同了,旅途便也镀上了一层蜜色的光晕。
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一起研究拓片时,她的发丝会不经意拂过他的手臂;在山涧清溪边休息,他会自然地将水壶递到她唇边;夜里住宿条件简陋,只有一间房时,他坚持睡在靠门的地铺,把唯一的床让给她,却在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时,第一时间握住她冰凉的手。
罗韧很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甜蜜。他本就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如今更是将一腔柔情都小心翼翼地倾注在林娉婷身上,像守护一件稀世珍宝。他觉得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眷顾。
直到江照出现。
江照是林娉婷的大学同窗,也是她研究“七根心简”最初的引路人和合作伙伴之一。
这也不符合现实啊,这家伙,好奇怪……
据林娉婷说,江照家学渊源,对古代乐律和神秘符号学颇有研究,人聪明,性格开朗,就是有时候“跳脱”了些。之前江照一直在海外某个机构做访问学者,最近才回国,一听说林娉婷和罗韧正在滇桂交界处追踪一条新线索,立刻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加入。
林娉婷很高兴。她对罗韧说:“江照来了就好了,他在这方面点子多,尤其对古符文的破解很有一套,我们之前卡住的那个环节,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罗韧看着女友眼中纯粹的欣喜,那句到了嘴边的“我们两个人不够吗”终究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嗯,多个人帮手也好。”他不想显得自己小气。
然而,当江照风尘仆仆却又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他们暂住的、位于黔东南某座苗寨的吊脚楼客栈时,罗韧心里那点不情愿迅速发酵成了明确的警惕和……郁闷。
江照和他想象中严肃古板的学者形象截然不同。看起来比林娉婷大不了两岁,个子高高瘦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用不完的精力。
他一来,就极其熟稔地拍了拍林娉婷的肩膀:“娉婷!好久不见!哟,气色不错嘛,看来咱们罗韧同志照顾得很周到啊!”说着,还冲罗韧眨了眨眼。
罗韧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落在江照拍过林娉婷肩膀的那只手上。
寒暄过后,三人坐下来交流线索。林娉婷拿出最近的发现——几张从当地一位老祭司那里摹画来的、刻在陈旧牛骨片上的奇异符号,以及一段据说是口耳相传、调子极其古怪的祭歌片段。
江照立刻来了精神,凑到林娉婷身边,脑袋几乎和她挨在一起,指着那符号啧啧称奇:“这个纹路……有点意思,看这个转折,像不像巴蜀地区出土的某些祭祀铜器上的变体?娉婷你看这里……”
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确实显露出深厚的功底。
林娉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提出自己的疑问,两人讨论得热烈,仿佛瞬间回到了大学时代并肩钻研的时光。
罗韧坐在对面,沉默地听着。他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大部分时间插不上话,只能看着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看着江照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脸,看着林娉婷频频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专注侧颜。他心里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好容易讨论告一段落,林娉婷才想起罗韧,略带歉意地看向他:“小刀哥哥,是不是有点无聊?这些符号确实太专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