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的手指在通讯器按键上顿了顿,随即重重按下——电流滋滋作响,像一道隐秘的闪电劈开暮色。
五分钟后,方言站在协和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白炽灯管嗡嗡低鸣。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啜泣和一句反复重复的话:“妈,您别怕……咱不插管……咱回家……”
他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王老太太面色青灰,嘴唇泛紫,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撕扯胸腔,监护仪屏幕上绿线剧烈起伏,数字跳得令人心悸。床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刚刚签了一半的拒绝插管同意书。
方言没看那张纸,径直走到床边,左手三指轻搭在老太太右腕寸关尺上,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三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古井无波:“赵医生,准备参附注射液20毫升静推,加丹参注射液4毫升加入葡萄糖溶液中静滴。现在。”
值班医生赵磊愣在原地:“方……方院长?这……这不符合抢救规范,参附注射液要皮试,而且心衰晚期禁用强心剂……”
“她不是心衰晚期。”方言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铁板,“她是阳脱欲绝,真阴将竭。你看她舌下静脉——青紫迂曲如蚯蚓,却无瘀斑;再看她指甲——甲床苍白,但月牙尚存一线淡红。这不是心脏泵衰竭,是元气暴脱,托不住命门之火。”
他伸手,轻轻掀开老太太左眼皮——眼球浑浊,但瞳孔对光仍有迟缓收缩。“赵医生,你摸她足底涌泉穴。”
赵磊迟疑着照做,指尖刚触到脚心,便猛地缩回:“烫……怎么这么烫?”
“阳气欲脱,孤阳上越。”方言直起身,转向那个攥着同意书的男人,“同志,你母亲今年七十一,去年冬天在我那儿治痹症时,脉象虽弱,但尺脉尚有根。她这一年来每日晨起必喝一碗黑豆粥,饭后必晒太阳半小时,这是她自己养出来的生机。现在这生机被寒痰阻于胸中,上不能宣,下不能纳,所以气喘如拽锯。插管只能维持呼吸,却救不了她的命门真火。”
男人嘴唇颤抖:“那……那怎么办?”
方言从棉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表面泛着温润油光。“这是‘回阳固脱丹’,我亲手炼的,主药是生附子、人参须、山茱萸肉、煅龙骨。服下后半个时辰,她若能咳出一口灰黏痰,脉象回升至每分钟六十次以上,说明阳气得返。若咳不出,或脉仍沉细欲绝……”他顿了顿,“那我亲自主刀,给你母亲做针灸开胸取痰术。这个术式,我在越南战地医院做过十七例,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八。”
病房里霎时寂静无声。只有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像倒计时。
男人盯着那三枚药丸,喉结上下滚动,突然一把抓过桌上水杯,灌了口水,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方院长……我信您。我妈去年腊月说,您开的方子,比她老伴当年设计的陀螺仪还准。”
方言接过水杯,将三枚药丸逐个放入水中。褐色药丸遇水即散,化作三缕淡金色絮状物,在清水里缓缓旋转,竟似活物般游动。他端起杯子,俯身喂老太太服下。
就在药液入喉的刹那,老太太忽然剧烈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吐出一口浓稠灰痰,黏腻如胶,落地时竟凝成半透明琥珀状——那是陈年寒痰被真阳蒸腾而出的征象。
监护仪屏幕上的绿线骤然拉直,随即有力搏动,数字跳升:68……72……79……
赵磊死死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方言却已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解下棉布包带:“沈砚之,林墨涵,你们俩马上回研究院,把去年‘经络荧光显影’二期数据全调出来,重点提取心包经、任脉在心衰模型鼠体内的荧光强度变化曲线。我要明天上午八点前看到对比图。”
门外,沈砚之和林墨涵不知何时已立在墙边,一个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行程表,一个笔记本上已画满密密麻麻的时间轴与数据标注。
“是。”两人齐声应道。
方言脚步不停,身影融入走廊尽头的昏黄灯光里。安东追上来,递过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方院长,这是老胡刚才托人捎来的——他说‘回阳固脱丹’的包装盒设计稿,您看看要不要改。”
方言接过,没展开,只是塞进棉布包最里层。包带摩擦着旧棉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远处,协和医院大门外,一辆军绿色急救车正鸣笛驶入,车顶红蓝光芒旋转着,刺破初冬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