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方言这么不给面儿，金永浩这会儿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了想才挤出个笑脸说道：

“这方面我们想法还不够严谨，不如还是您直接讲，我们也跟着好好学学正经东西。”

以退为进姿态放低，...

方言松开手，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印着“中医研究院内部资料·严禁外传”的烫金小字。他把笔记本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之前整理的几份国际交流往来函件样本，还有科研处近三个月的立项清单和进度表，你们先拿回去看看。沈砚之同志重点看红头文件流转流程图和会议报批模板；林墨涵同志把去年三个国际合作试点项目的原始沟通记录、外方反馈意见、中方响应节点都标出来，明天上午九点前，各自给我一份简明摘要。”

两人同时应声，沈砚之双手接过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触到了某种久违的秩序感；林墨涵则迅速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页眉处手写的“1977.3.12 来函编号：卫中函〔1977〕47号”，瞳孔微微一缩——这正是他当年在情报室经手过的第一封日方合作意向书原件，连页脚那枚模糊的油印钢印都分毫不差。

老贺在一旁插话：“对了，墨涵，你昨天不是说协和新楼三楼那间备用实验室腾出来了？正好靠近电化教学项目办，设备也齐，院里刚批了三台东芝录像机，还有一套德制光学显微摄影系统，就等着你过去搭架子呢。”

林墨涵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一闪：“那台蔡司Z-600显微镜还在不在？”

“在！我亲自盯着搬进去的。”老贺笑，“连底座上的防震胶垫都没换。”

林墨涵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笔记本边缘：“那就不用再调设备了，我今晚就把荧光经络影像的对比分析框架搭出来。”

方言没接这话，只问沈砚之：“你那边，档案室交接的事，大概多久能理清？”

“三天。”沈砚之声音低而稳，“我把手头三份待归档的‘中药炮制标准修订草案’收尾，再带两个年轻人把二十年来的公文索引重编一遍，保证不落一件。所里后勤科那边我已经跟张主任打过招呼，交接清单明天下午就能送上来。”

曾路泉这时放下手中实验记录本，忽然开口：“老沈，你记不记得七三年卫生部那个《地方药材代用名录》征求意见稿？当时咱们所里退回的修改意见，是你经手誊抄的吧？”

沈砚之略一停顿，随即点头：“记得。第三条关于‘土茯苓与菝葜替代标准’的异议，我加了三条附注，其中一条引用的是浙江医学院1962年的临床对照数据。”

曾路泉颔首：“我就知道是你。那份意见后来被采纳了，但没署名——因为原件在邮寄途中被雨水泡花了，只剩你手抄的副本存档。”他转向方言，语气郑重，“方院长，这个人靠得住。他经手的每份材料，都有备份，有痕迹，有来龙去脉。”

方言看向沈砚之，对方依旧坐得笔直，只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沉，研究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那是新调来的两名研究生下班打卡的声音。老贺看了眼表，站起身：“得，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沈砚之，墨涵，晚上所里食堂加餐，炖了半扇羊排，你们俩要是不嫌弃，一块儿吃？”

两人刚要起身应答，门口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安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方院长！协和那边刚来的电话！三号病房……王老太太……心衰复发，血压掉到60/40，呼吸困难，现在正用呼吸机维持，但家属不肯签字做气管插管！”

方言猛地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旧棉布外套，边系扣子边往外走，脚步已比平时快了三分：“谁值的班？”

“张主任在手术室，刘大夫在门诊没回来，值班医生是刚分配来的赵磊，才毕业半年……”安东追在后面，语速飞快，“老太太儿子说，插管就是‘判死刑’，宁可让老人自然走……可心电监护上ST段已经压低0.3毫伏，再拖二十分钟，心肌大面积坏死就不可逆了。”

方言脚步一顿，侧身问：“王老太太，是不是去年冬天在咱这儿治过痹症那位？住西城槐树胡同，丈夫是八机部退休的老工程师？”

“对！就是她！”安东点头，“您当时给她开的‘参芪益心汤’加减方，吃了四个月，走路都不用拐杖了。今早她孙子还拎着两斤苹果来谢您，说老太太昨天还能自己包饺子……”

方言没再说话，大步穿过走廊，军绿色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边缘已被磨出毛边，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棉絮。他走得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某种早已刻入骨血的节律。安东紧跟着，一边跑一边掏口袋：“我刚让老贺叫了救护车，但协和说今天急诊科满员，得等转运车……”

“不用等。”方言头也不回，“打电话给总后二院，就说方言要借他们那辆带心肺复苏设备的急救车，十五分钟内必须到协和南门。再联系侨办医疗联络组，让李秘书立刻赶到协和，以‘涉外疑难病例会诊协调’名义，持正式函件介入家属沟通。”

安东愣了一下，立刻掏出怀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改装的小型无线通讯器——那是研究所刚试制成功的样机，外壳还裹着一层牛皮纸。“方院长，这……这得用部里备案的密频频道啊……”

“用。”方言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下来，“告诉李秘书，就说王老太太丈夫1952年参与过中苏联合测绘，档案在侨办三号楼B-703柜，他若不信，让他直接调阅。另外，让侨办通知八机部老干部局，派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同事，十分钟后到协和病房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