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局长不必客气。费用的事，国家有统一的外宾医疗收费标准，全部由医院财务部门统一核算、开具正式收据，走正规渠道结算就行，不用单独给到个人头上。我们治病救人是本分，规矩不能破。”方言接过话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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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方哥您来得正好！”禤国维一见方言站在门口，立马从板凳上弹起来，手里的竹筷还夹着一块涮得泛白的牛肚，油星子顺着筷尖滴到搪瓷盆沿上，“快进来坐！刚捞出来的毛肚，脆嫩得很，您尝一口？”

屋里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架着个铝制小火锅，炭火正旺，汤底是用鸡骨、猪骨和几片南姜熬出的浓白高汤，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香气混着辣椒粉、沙茶酱、蒜蓉辣酱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窗台上摆着两碗剁碎的青蒜、一碗切得细如发丝的红椒圈、一碟炸得酥脆的花生米，还有几个玻璃罐头瓶，里头装着自制的酸梅酱、豆豉鲮鱼酱、虾酱——全是广州带来的老味道。

方言笑着摇摇头，把手里拎着的网兜放在门边的木箱上：“你们倒是会过日子，刚安顿下来就开炉灶。”他目光扫过众人脸庞：有研究生班里最爱提问题的林建明，有总在解剖室偷啃猪蹄的陈志远，还有那个每次考试前都要去广药附院后巷买凉茶的黄晓峰……一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这哪叫开炉灶？”禤国维一边把筷子插进锅里搅动汤底，一边招呼人搬凳子，“这是‘认亲宴’！我们几个在广州就合计好了，来了京城第一顿饭，必须请方哥入席——您不坐，这锅底都翻不了面！”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麻利地搬来一把藤椅，用抹布擦了三遍才递到方言跟前。

方言没推辞，接过椅子坐下，顺手从网兜里掏出两条毛巾、两块香皂，又拿了两罐麦乳精、一盒广式桃酥，往桌上一放：“带点东西过来，算我蹭饭的份子钱。”

“哎哟，这还得了？”林建明眼尖，一眼认出那桃酥盒子上的繁体字，“这可是永华斋的！我爸托人排三天队才买到的！”他伸手想拆，被禤国维一把按住手腕：“别动！等方哥先挑！”

方言笑着拿起一包桃酥，掰开一半递给林建明：“你爸排队，我可没排队。这是朱霖从侨办仓库匀出来的，她说，广东人来了，得吃点家乡味儿，不然夜里做梦都讲白话。”

屋里哄笑起来，连炭火都噼啪响得更欢了。黄晓峰舀了一勺热汤，吹了三口气才送到方言面前：“方哥，您尝尝这个汤——我们早上跑了三个菜市场，就为找那尾活水鲩鱼，现刮的鱼鳞，现熬的骨汤，再加了三片老广陈皮提气。您说，这汤里有没有‘岭南之气’？”

方言接过来抿了一口，汤鲜而不腻，温润回甘，喉头微暖，确有几分南风拂面的意思。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禤国维脸上：“你今天面试时，最后那句‘宁可慢半步，不可错一步’，不是临时起意吧？”

禤国维正给方言夹毛肚的手顿了顿，随即把那块颤巍巍的牛肚稳稳放进对方碗里：“不是。”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实，“是我师父廖主任临走前，亲手写在《温病条辨》扉页上的。他说，协和不是江湖擂台，不是谁嗓门大谁赢，是看谁能把病人从悬崖边上，一寸一寸拉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让我背下来，每天晨起默写一遍。”

屋里的笑声轻了下去，炭火声反而清晰起来。陈志远忽然压低声音问：“方哥，听说张学文老师也录上了？他那套‘稳字诀’，跟您那‘虫药破局’的路子……真能搭得起来？”

方言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汤面浮起的油星：“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当年拜南朱北焦两位老先生为师？”

众人摇头。

“因为朱老教我‘搜剔之锐’，焦老教我‘守中之韧’。”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医道如弓，太软则无力，太硬则易折。朱老的虫药，是弦；焦老的黄芪，是弓臂。只知拉弦，弓臂崩了，箭飞不远；只知护弓，弦松了，箭射不出。张老师是弓臂，我是弦——但真正射出去的，从来不是弦，也不是弓，是箭。”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是朱霖今早泡的陈年普洱，酽得发黑：“所以，他教你们怎么站稳脚跟，我带你们怎么瞄准靶心。你们现在吃的这顿饭，不是认亲宴，是‘搭弓宴’——弓臂已备，弦已上紧，接下来，就得有人练臂力，有人试准头，有人调弓角，有人护箭囊。”

林建明咽下嘴里的毛肚，眼睛亮得惊人：“那……我们算哪一部分？”

方言没答，只把网兜里最后一罐奶粉推到桌子中央：“明天上午八点，门诊楼三楼示教室集合。杨秉彝会发给你们每人一本《协和内科诊疗常规》，厚三厘米，六百八十二页。后天开始，跟着郭志远抄病历——不是抄一遍，是抄三遍：第一遍抄格式，第二遍抄辨证思路，第三遍抄用药分寸。抄不完，不准进病房。”

“啊？！”黄晓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嫌多？”方言嘴角微扬，“那我再加一条——抄完三遍，每人交一份‘今日所见最不解之症’的分析。不用长篇大论，就写清楚：病人哪句话让你心里咯噔一下？哪处舌象你拿不准？哪个脉象你怀疑自己摸错了？写出来，贴在示教室墙上。谁的问题最扎心，谁下周跟我值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