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陈志远一把搂住林建明肩膀:“听见没?方哥这是要把咱们当徒弟教啊!”
“不是当徒弟。”方言起身,把空碗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喧闹,“是当协和中医科的人教。”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那锅翻滚的汤:“这锅汤,明天中午我还来喝。到时候,我要看见你们抄的病历本上,除了字迹,还得有批注、有疑问、有不同颜色的笔迹——红的是存疑,蓝的是验证,绿的是心得。没有颜色的本子,就别端碗了。”
说完,他拉开门,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刚拆封的桃酥纸簌簌作响。
禤国维追到门口,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牛杂塞进方言手里:“方哥,带回去宵夜。我妈腌的卤汁,泡了三天三夜,您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方言掂了掂那包牛杂,沉甸甸的,还带着炭火余温。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身后,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有人开始哼粤语小调,有人争着要替方言写第一份病历批注,还有人偷偷摸出笔记本,在扉页上用力写下四个字:搭弓宴上。
方言走出宿舍楼,抬头望了眼夜空。京城里星星稀疏,可远处协和医院住院部的窗口灯火通明,像一片不肯熄灭的星海。他把手里的牛杂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里面那叠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面试记录——张学文的那份,他特意折了右下角;禤国维的,折了左上角;郭志远的,折了中间;关庆维的,折了三处。
他脚步没停,沿着林荫道往西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像一道正在缓缓绷紧的弓弦。
十分钟后,他推开家门。朱霖正在厨房熬一锅百合莲子羹,锅盖掀开,清甜气息弥漫满屋。关庆维蹲在灶台边,正用小勺搅动糖浆,见方言进来,立刻站起来:“师兄,我刚才又改了两处方案——盆腔灌肠的温度要控制在39度,太高伤黏膜,太低药效散不开;少腹温熨得用艾绒加桂枝粉,比单用艾条渗透深。”
方言把牛杂放在案板上,洗了手,接过关庆维手里的勺子,搅了三圈:“改得好。”他舀起一勺羹,吹了吹,尝了一口,温润绵密,“不过,你今晚该写的不是这个。”
关庆维一愣:“那该写什么?”
“写你今天晚饭吃了几口饭,喝了几口水,睡前有没有揉揉太阳穴。”方言把勺子递还给他,“明天开始,每天记三件事:今天扶了几个病人下床,说了几句方言,帮护士推了几回药车。这些事比药方重要——因为病人记得住的,从来不是你开了什么方,而是你弯腰时袖口沾的药渣,是你递水时杯沿的指印,是你查房时多问的那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关庆维怔住了,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朱霖盛好两碗羹,端上桌,笑着插话:“你师兄这话,是当年焦老先生对他说的。那会儿他刚进协和,连听诊器都拿不稳,焦老让他先学怎么给病人掖被角。”
方言接过碗,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羹汤滑过喉咙,温热而踏实。
窗外,北京城的夜色正沉沉铺展,无数扇窗亮着灯,有的映着翻书的侧影,有的晃着针管的寒光,有的飘出婴儿啼哭,有的浮起中药煎煮的氤氲白气。
而协和医院中医科的蓝图,就在这盏盏灯火里,悄然落笔——一笔是张学文的稳,一笔是禤国维的韧,一笔是郭志远的诚,一笔是关庆维的钻,还有一笔,是方言自己蘸着三十年临床血汗写下的“守”与“攻”。
这一夜,没人入睡。
有人在宿舍抄病历,有人在示教室画经络图,有人在厨房试煲汤火候,有人在灯下默写《内经》原文。
而协和中医科的根,正一寸寸,扎进1977年深冬的冻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