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病房后，方言就没再作逗留，直接下楼往家里走。
晚饭时间喝了酒，脑子还有点不清醒，出了门被夜风一吹，残存的酒意也彻底散了。
这会越想那个叫崔静姬的姑娘越是不对劲。
回到家里过后...
方言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惠同志面前，先不说话，只静静看她的面色。她颧骨泛着一层薄红，不是健康血色，倒像炉底余烬透出的暗焰；眼眶微陷，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点执拗的锐气，仿佛这具被病魔啃噬的身体里，还倔强地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伸手搭上她的右手腕，三指轻按，脉象浮而细数，寸关之间略有滑意，尺部却空软无力——浮主热在外，细数主阴伤，滑为痰湿未化，尺空则肾元已亏。他指尖微微一顿，又移至左手，复诊一遍，确认无误。
“惠同志，您这发烧，是下午三点准时起，六点自退，对吧？”方言声音放得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惠同志点头，短发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一点不差。前天我特意守着钟，表针刚过三点整，后背就一阵刺痛，接着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冷气，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烧。”
“背痛在先，发冷次之，发热在后？”方言追问。
“对，背痛最重，像是有人拿针扎脊椎两侧，然后冷得牙齿打颤，最后才烧起来。”她抬手比划，“烧是从手心脚心往上涌的，像两股热泉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到头上时，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方言目光扫过她颈侧，忽然伸手，轻轻拨开她衣领边缘——那里皮肤底下，隐隐浮着几道淡青色细线，沿着督脉两侧蜿蜒而上，若隐若现，宛如被水洇开的墨迹。“您自己摸过这里吗？”
惠同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碰，触到那几道青痕，眉头微蹙：“有点麻，平时不疼，就是发烧前半小时，这里会发紧，像被人用绳子勒住。”
方言收回手，转向朴大夫：“朴大夫，您之前用银翘散、白虎汤，是见她发热、面赤、口渴，以为是外感风热或阳明经证，对吗？”
朴大夫点头：“正是。她舌苔黄腻，小便短赤，脉数有力，典型热象。”
“可她舌苔真是黄腻？”方言问。
惠同志忙张开嘴。方言凑近细看——舌苔确呈淡黄，但并非厚腻，而是浮于表面，刮之即落；舌质偏红，然尖部略紫，根部却淡白，舌尖有细小裂纹，如旱地龟纹。“舌苔浮黄，是热郁之标；舌根淡白、裂纹在尖，是真阴已伤之本。您给她清热，药性苦寒，虽退一时之热，却更耗其津液——她三个月瘦四十斤，不是胃口差所致，是正气被劫、营阴枯涸，肉无所养，自然消尽。”
朴大夫脸色一白，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可……可她每日发热，汗出如洗，不正是热盛伤津？”
“汗出如洗？”方言摇头，“她汗出在何处？是周身大汗，还是仅手足心潮热汗出？”
惠同志脱口而出：“就手心脚心出汗，别的地方干得发紧！晚上盖被子，被褥都是干的，就手掌脚掌湿漉漉的，像泡在水里。”
方言颔首：“这就对了。真热在里者，必蒸腾全身，汗出溱溱；她热聚于手足心，是少阴君火与少阳相火交搏于厥阴之枢，火不得外达，反逆于四肢末端——此非实热，乃‘格阳于外’之假热。她背痛、发冷，是少阴寒水之气被火逼迫，失其温煦，故督脉受遏，阳气不能贯脊而行；手足心热，是虚阳浮越，循心包、三焦经上冲，故先热于肢末；头面灼热，是浮阳升巅，非实火上炎，故六点自退——阳气升极而衰，如日过中天，自然西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永浩与几位朝鲜医生脸上渐渐凝固的愕然，继续道：“她每日三点发作，不是偶然。申时（下午3-5点）属金，主肺与大肠；然申时初刻，恰是少阳胆经当令之始。少阳为枢，主半表半里，调和阴阳出入。她病机之核，在于少阴肾水不足，不能上济心火，心火独亢，又乏少阳枢机之转，遂成‘水火不交、枢机不利’之局。肾水亏则督脉失养，故背痛如刺；心火亢则迫血妄行，故舌尖紫裂；少阳不枢，则阳气不得宣发，郁于肢末，故手足心热；火郁于内，反格阴于外，故恶寒战栗；待申时阳气渐敛，火势稍伏，故六点自退。此症名曰‘厥阴格阳’，非外感，非内伤，乃先天禀赋不足，加之后天劳神思虑、情志郁结，耗竭肾阴，致水火失衡、枢机废弛。”
屋内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金永浩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问：“那……她这背痛、发冷、发热，竟是同一病根所出？”
“正是。”方言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片刻，忽而落下：“治法唯二：一曰填精以涵水，二曰通枢以导火。”
他写得极快，墨迹未干，已列方如下：
“主方用左归丸合小柴胡汤化裁。熟地黄三十六克，山茱萸十八克，枸杞子十五克，菟丝子十二克，鹿角胶九克（烊化），龟甲胶九克（烊化）——此六味填精补髓，滋少阴之源，使肾水得充，方能上济心火；
柴胡十二克，黄芩九克，党参九克，炙甘草六克，半夏九克，生姜三片，大枣三枚——此七味疏解少阳枢机，使郁火得以外透，非泻火也，乃导火归原；
加丹参十五克活血通络，引火下行；生麦芽三十克舒肝和胃，防滋腻碍运；再佐以少许肉桂二克，引浮阳归根，非助火也，乃使龙雷之火安宅于窟。”
写毕，他搁下笔，抬眼看向朴大夫：“朴大夫，您家中可备有陈年艾绒？”
朴大夫一怔：“有……有。我常备着做温针灸。”
“好。”方言点头，“明日晨起，取陈艾绒三钱，加丁香粉一克、吴茱萸粉一克，拌匀，以姜汁调和，捏成薄饼，敷于命门穴——非灸，乃贴敷。命门为督脉要穴，亦为元阳之府，贴此温通之剂，可助肾气升腾，托住浮越之阳，使其不散不躁。连敷七日，每日更换，切记不可加火，只借药性温润之气。”
他又转向惠同志：“您每日午时（11点至1点），取生地黄切薄片，含于口中，待其汁液尽，嚼碎咽下。生地黄清热凉血、养阴生津，午时心经当令，心主血脉，此时含服，直入心营，护其阴液不随午后阳升而耗。七日后，若背痛减轻、手足心热减半，便是药已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