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了。”李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现在立刻开车去凌平县青山镇,找镇长陈志明,告诉他,市里有个紧急调研任务,让他今晚八点前,把近三年青山镇所有涉及旅游新城项目征地补偿款发放的明细账本、银行流水、村民签字确认单,全部复印三份,一份封存,两份连夜送到市纪委驻点办公室,由你亲自押送。记住,只许他一个人经手,不准任何人插手,包括镇纪委书记。”
老陈愣了一下:“李市长,这……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李威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再晚一天,账本就不是三份,是一张废纸。”
挂断电话,他拿起内线,直接打给财政局。
“周敏,你马上通知国库科,把旅游新城项目所有前期资金拨付记录,按月份分装,每笔支出附上合同编号、验收单号、付款凭证编号,今天夜里十二点前,电子版打包发我邮箱,纸质版装箱封存,明早八点前运到市纪委驻点办公室。另外,让审计局派两名业务骨干,明早七点在办公室等我,我要看三年来所有涉及该项目的审计底稿。”
他一口气说完,呼吸略重,却没停顿,又拨第三个号码。
“孙民栋,发改委所有关于旅游新城项目的立项、可研、环评、能评、稳评资料,全部归档成册,今天夜里必须完成,明早八点,送到市委小会议室。特别注意,把吴刚任期内签批的所有文件原件,单独装在一个蓝皮档案盒里,盒面上写四个字——‘历史沿革’。”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枚U盘,插进电脑,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标题叫《凌平县土地流转异常清单(2021.3—2023.8)》。这是他三个月前让市自然资源局暗中梳理的,当时只当是预防性排查,如今看来,不是预防,是预警。
他点开文档,鼠标滑到最后一行:
【青山镇西岭村,2022年11月,以“乡村旅游配套用地”名义流转集体土地187亩,实际未建任何设施,土地闲置至今。流转协议签署人为村委会主任赵德海,担保方为凌平县文旅投资有限公司,该公司法人代表——吴刚之妻妹,李秀梅。】
李威盯着这一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点了右键,选择“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白纸一张张吐出来。
他没看内容,只把纸张整齐码好,用订书机钉牢,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上自己私章——不是公章,是私章,只有他本人知道印泥配方里掺了微量朱砂,遇水不晕,遇火微变色,是当年在纪检系统培训时,一位老前辈教他的土办法。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闭眼三分钟。
再睁眼时,眼神已沉静如古井。
刘茜敲门进来,轻声说:“李市长,马书记刚才让人送来一份文件,是市委办拟好的协调函草稿,催自然资源局加快旅游新城项目用地审批。”
李威接过,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催得倒是快,可惜催错了地方。”
他提起笔,在函件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请自然资源局同步核查青山镇西岭村187亩土地流转合法性,并于三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意见。”
刘茜看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李市长……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李威把笔搁下,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青石上,“太狠?不,这才刚开始。有人想用万宏达撬我的墙角,我就掀他的地基。他敢在举报材料里写清时间地点人物,我就敢把时间地点人物背后的每一寸土壤都翻出来。告诉马国良,协调函我签,但加一句——‘同步启动项目合规性复核’。”
刘茜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李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刘茜,“去洗三张,高清彩印,明早七点前,放在我办公桌上。”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旧合影:二十多年前,凌平县委大院门口,一群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国旗下,中间那个戴眼镜、笑容腼腆的青年,正是年轻时的吴刚;他左边站着个穿军绿色工装裤的少年,胸前别着团徽,眉目英挺,是刚从部队转业、在县委组织部报到的第一天的李威;右边,则是个扎马尾、笑得灿烂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摞文件,那是当时县委办新来的打字员,严谨。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钢笔字:“1998年7月15日,凌平县委新班子合影。愿初心不改,山河无恙。”
刘茜接过照片,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于明白,李威为什么非要重启旅游新城——那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把埋了二十年的根,一寸一寸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李威独自驾车离开市政府。车灯劈开夜色,驶向城西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坡。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是他刚调来凌平时,常去独处的地方。没有信号,没有监控,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狗吠。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也没下车,只是静静望着坡下灯火璀璨的城区。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信人代号“青松”,内容只有七个字:
【青山镇账本已到。】
李威盯着那七个字,很久没动。
风吹动车窗外半枯的芦苇,哗啦作响,像无数双手在鼓掌。
他知道,这场仗,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是从二十年前,那个戴着团徽的少年,第一次走进县委大院那天起,就注定要打。
而今晚,只是第一颗子弹,出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