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庆霖对李威的恨是发自内心的,他天天盼着李威倒霉,倒大霉,结果事与愿违,李威不仅没倒霉,反而升了。
当上了市长。
这就如同一根刺,扎在陆庆霖的心里,让他每一次想到都心里难受得不行。
李威走后,陆庆霖小声骂了一句,桌子上的文件直接被他推到地上,散了一地,水杯掉落彻底碎了。
为了报复李威,他谋划很久,作为市人大副主任,也算是大权在握,掌控市人大,他一心想拉拢市人大代表,只要站在自己这边的人数超过一半,......
梁秋送走朱武,办公室门刚关上,他脸上的笑意便像被抽掉支架的纸灯笼,瞬间塌陷下去。窗外暮色渐浓,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谁没擦干净的血渍,黏在玻璃上。他盯着那抹红看了几秒,忽然抬手,将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凌平市公安局领导班子分工建议稿》一把抓起,纸页边缘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没真撕,只是用拇指反复碾着纸角,直到那处泛白起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加密短信箱。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号:李威、王东阳,还有一个,从不主动联系他,只在他需要时才出现。
梁秋没立刻掏。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下拉了半寸,刚好挡住对面楼上可能存在的视线,又顺手把桌上茶杯里的冷茶倒进盆栽里。那株绿萝叶子蔫黄,根部发黑,早该换了,可这盆栽是去年李威来局里调研时亲手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他一直留着,连水都不敢多浇。
他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箱。
【霍忠明,凌北人,六三年生,八六年警校毕业,九二年任凌北分局副局长,零三年升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一一年任凌北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妻陈素芬,市二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子霍磊,二十七岁,现就职于省交通规划设计院。父亲霍建国,原凌北市公安局退休老干部,八七年因渎职被党内警告,未立案。】
没有多余字,连标点都吝啬。但梁秋一眼扫完,瞳孔缩了缩。
八七年那个案子他查过卷宗——当年凌北一起重大盗窃案,主犯销赃链条直通市财政局,霍建国时任治安大队大队长,负责外围封控,却在关键时间节点“突发阑尾炎”住院三天,导致两名重要证人当晚被转移。最后案子降格处理,财政局那位副局长仅被调离,霍建国的警告处分也从未公开通报。
梁秋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沿。他重新坐回椅子,拉开最底下抽屉,摸出一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泛黄的A4纸,全是手写,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抬头印着“凌平市公安局内部督查组临时档案”。这是他三年前悄悄复制的东雨集团涉黑案初查报告副本,当时杨荣还在位,亲自带着他和朱武蹲点三个月,连东雨董事长书房保险柜的指纹都没放过。后来杨荣倒了,这份材料被列为“涉密级”,原件锁进市委政法委保险柜,而梁秋手里的这一份,是他趁档案室停电维修时,用手机微距拍下的。
他抽出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东雨集团资金流向中,有两笔合计三百二十万元的款项,经三次中转,最终汇入凌北市某建筑公司账户,该公司法人代表为霍忠明胞弟霍强。”
霍强的名字旁边,梁秋用红笔打了个圈,圈里还画了个小小的叉。
他合上信封,塞回抽屉,又轻轻推紧。动作很轻,却像把某种东西彻底埋进了地底。
第二天上午,凌平市委组织部会议室。
霍忠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灰西装,黑皮鞋,领带夹是枚银质鹰徽,头发剃得极短,鬓角一丝不乱。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并拢,双手叠在膝上,目光沉静地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市公安系统历年先进集体照片——那些照片里,有杨荣站在授奖台上的侧影,也有李威穿警服时的全身照,还有去年东雨案结案后梁秋带队接受表彰的合影。他看得很细,尤其在梁秋那张照片上多停留了三秒,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记住了他领口别着的那枚党徽位置偏左半厘米。
十点整,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周振国主持会议。李威没来,只派了刘茜送来一封亲笔信,由周振国当众宣读:“……坚决拥护省厅决定,全力支持霍忠明同志履职尽责。凌平公安队伍团结稳定、作风过硬,相信在霍局长带领下,必将再创佳绩。”
信很短,措辞严谨得像份公文。可念到“再创佳绩”四个字时,周振国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梁秋——后者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那截白衬衫边角比整个任命仪式更重要。
霍忠明听完,起身致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感谢组织信任,感谢李市长厚爱。我到凌平,不是来当‘空降兵’的,是来当‘接线员’的。前任打下的基础牢,班子搭得稳,我不拆台,只续火;不换频道,只调音量。”
话音落,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梁秋第一个鼓掌,节奏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他笑着看向霍忠明,眼里全是真诚:“霍局这话,说到我们心坎上了。”
散会后,梁秋主动上前握手:“霍局,您办公室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三楼东侧,采光好,视野开阔。您看还需要什么,随时吩咐。”
霍忠明握得很实,掌心干燥温热:“谢谢梁局。我只有一个要求——今晚七点,刑侦支队会议室,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我要听一遍东雨案后续清查进展。”
梁秋笑容不变:“没问题。不过霍局,有个情况得提前跟您报备:侯平侯队长昨晚突感不适,正在医院输液,可能赶不上今晚的会。”
霍忠明眼皮都没眨:“让他输完液直接过去。如果实在不行,让朱武副局长代他汇报。这个案子,没人能缺席。”
梁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没想到霍忠明第一刀就砍在东雨案上——那是李威亲手钉死的铁案,更是凌平公安近五年最敏感的神经。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却主动往刀尖上撞。
当晚七点,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侯平果然来了,左手吊着输液瓶,右手捏着半包烟,进门就挨了朱武一记后脑勺:“烟掐了!霍局最恨开会抽烟!”
霍忠明已经坐在长桌主位。他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最上面那本封皮磨损严重,正是梁秋珍藏的那份东雨案初查报告复印件。梁秋瞳孔骤然一缩——这本卷宗按规定应存档封存,连他调阅都需要三重审批。
“侯队长,”霍忠明抬头,目光落在侯平吊着的输液瓶上,“你手上的针头,比东雨案里那个失踪的会计更难找。”他顿了顿,“听说你破案前喜欢先烧一炷香?”
满屋寂静。
侯平愣住,朱武脸色微变。只有梁秋缓缓开口:“霍局,这孩子有点迷信,小时候家里老人教的,说破邪祟要敬天地……”
“敬天地?”霍忠明笑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中央,“那不如先敬敬这张纸——凌北市中医院2019年12月17日急诊记录。患者侯平,主诉‘胃痉挛’,实际诊断是‘酒精中毒伴急性胰腺炎’。当天他值班,却在单位宿舍喝了一斤白酒,还打了三通电话给东雨集团法务部的人。”
会议室空气凝固。
侯平脸色煞白,手一抖,输液瓶差点砸在地上。
霍忠明没看他,只盯着梁秋:“梁局,东雨案结案报告里写‘证据链完整,无瑕疵’。可这份急诊记录显示,结案前三天,侯队长曾向对方索要‘封口费’五万元,对方拒付,他当场砸了人家办公室茶几。这事,李市长知道吗?”
梁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霍忠明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梁秋,你替他瞒一次,下次他就敢卖你。”
他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如常:“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全体中层干部廉政谈话,地点还是这里。侯队长,你病假条,我批了——但病假期间,不准离开凌平市区半步。”
散会后,梁秋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他脸上毫无血色。他掏出手机,想拨那个加密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短信箱。
是李威的私人号码。
梁秋深吸一口气,接起。
“梁秋,”李威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霍忠明今晚问你的事,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