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闭了闭眼:“李市长,侯平他……”
“不用解释。”李威打断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天一早,你亲自把侯平送到市纪委,交代清楚所有细节;要么……你马上辞职,回县里当你的派出所所长。”
电话挂断,忙音冰冷。
梁秋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滋滋作响,像垂死的蝉鸣。他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那颗痣——很小,褐色,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杨荣当年说过,这颗痣主“隐忍”,也主“反噬”。
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负一层键。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他没走向自己的车,而是拐进消防通道,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外是废弃的旧车库,水泥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只蒙尘的轮胎。他走到最里侧,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个拳头大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电池还有电。
他开机,输入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到第三声,对面接起。
“喂。”
声音低沉,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梁秋没寒暄,只说了一句:“杨局,霍忠明查东雨案,把侯平捅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刀锋划过玻璃。
“他查的不是东雨案。”杨荣说,“他在找我。”
“您……还在凌平?”
“我在哪儿不重要。”杨荣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重要的是,霍忠明的父亲,八七年那场‘阑尾炎’,根本没住院。他当天晚上,亲自把两个证人,送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梁秋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外壳,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您怎么知道?”
“因为送他们上车的,是我。”杨荣淡淡道,“那时候我还是实习民警,霍建国让我开车。他递给我一瓶酒,说‘喝一口,胆子就大了’。”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闷响。
梁秋望着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车库铁门,车灯扫过墙面,在灰尘中划出一道晃动的光带。
他忽然明白了。
霍忠明不是来接班的。
他是来收网的。
而网眼,早就织在了八年前,甚至更早。
他慢慢松开手指,把手机放回暗格,盖好地砖。
回到地面时,夜风已凉。
他站在市公安局大楼台阶上,仰头望去。整栋楼灯火通明,唯有三楼东侧那扇窗亮着灯——霍忠明的办公室。
灯光很亮,很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梁秋掏出烟,点了一支。火光明灭间,他想起李威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该是你的,不去争也会是你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迅速散开,不留痕迹。
可有些东西,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他扔掉烟头,用皮鞋碾碎,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三楼,他敲响霍忠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
梁秋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氤氲。
“霍局,听说您爱喝碧螺春,我让人从太湖边上新采的,刚到货。”
霍忠明从卷宗里抬头,接过茶杯,目光扫过梁秋腕上那块表——江诗丹顿,四年前李威提拔他当常务副局长时送的。
“梁局,”霍忠明吹了吹茶面,“你说,一个警察,要是心里装着太多‘应该’,会不会反而看不见真相?”
梁秋笑着,把袖口往上扯了扯,露出那段结实的小臂,还有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霍局,真相这东西,得有人先把它挖出来,才能谈看见。而挖土的人,总得有把趁手的锄头。”
霍忠明没接话,只低头啜了一口茶。
茶很烫。
可他咽得毫无滞涩。
就像咽下一整个滚烫的、无法回避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