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国栋吸了一口烟问:“上次的党组会议对政府分工做出了新的安排,并报请了州委。”
“最后又按照程序报到了省委相关部门备案……褚省长看了这个备案,有了不同意见,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贺时年知道郎国栋这是要旁敲侧击地掏他的老底。
他没有任何犹豫,摇头说:“郎州长,你说的这个事情我并不知道。”
郎国栋看了贺时年一眼,心里冷哼一声。
他自然不会相信贺时年的说辞。
在郎国栋看来,这件事就是贺时年找了吴蕴秋。
吴蕴秋......
贺时年推开州委大院那扇熟悉的铁艺门时,天边正泛起一层青灰的薄云,风里裹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刮得人耳根发紧。杜京拎着公文包快步跟在他身后半步,肩线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节奏——他清楚,今明两天,不是普通会议,是刀锋擦着骨头走的活儿。
州委办公楼三层东侧的常委会议室门口,已有三两人静立等候。钟毅站在廊下,一手插在深灰色呢子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烟,见贺时年走近,抬手将烟摁灭在不锈钢烟灰缸沿上,烟头嘶地一声,腾起一缕白气。“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子刮过砂纸,“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贺时年点头,没多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声被厚地毯吸得几近无声。钟毅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紫檀木书柜里整齐码着《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习近平谈治国理政》,最上层还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地方政府学》。他亲手沏了两杯茶,茶叶是去年西宁县产的高山云雾,贺时年送来的,钟毅一直没喝完。“这茶好,不涩,回甘长。”他推过一杯,目光落在贺时年脸上,“吴书记昨天回州委后,连夜召了宣传部、扶贫办、文旅局三个口子的负责人开小会。”
贺时年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眼神微凝:“议题?”
“脱贫攻坚试点县名单。”钟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没明说,但话里有钩子——‘西宁县基础实、班子硬、思路新,又有盐湖这样的稀缺资源,若不放在试点里,怕是耽误了’。”
贺时年垂眸吹了吹浮叶,茶汤澄澈如镜,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纹路。“她这是把话递到郎州长嘴边了。”
“可不是?”钟毅笑了一声,冷而短,“郎州长今天上午刚签了马坡县、广南县文旅项目前期拨款单,三千万,一分没少。账目干净,程序合规,连审计处都没法挑刺。”
贺时年终于抬眼,目光沉静:“那吴书记打算怎么接这招?”
钟毅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指节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她下午让扶贫办重新拟了《文华州精准扶贫三年攻坚行动补充方案》,其中一条新加的附件,叫‘县域协同联动机制’——意思很明白:文旅产业和脱贫攻坚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要‘以旅促扶、以扶带旅’。西宁县若做试点,就必须同步承接文旅配套基建的打包任务。”
贺时年手指一顿,茶盏边缘留下半圈水痕。“打包?”
“对。”钟毅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你看第三章第十二条。‘试点县须统筹整合涉农资金、文旅专项资金及乡村振兴衔接资金,设立县级统筹发展基金,由州扶贫办与文旅局联合监管,专户专用,闭环运行。’”
贺时年迅速扫过条款,眉峰不动,喉结却极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这哪是妥协?分明是把刀鞘拔掉一半,刃尖直抵咽喉——名义上给西宁县开了个口子,实则将文旅项目主导权从政府常务会议手里切出去,划归州委统筹;更狠的是,资金监管权交给扶贫办与文旅局联合体,而扶贫办主任是吴蕴秋亲自从省委组织部带来的老部下,文旅局局长却是郎国栋一手提拔的亲信。两人共管一池水,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早已绞成死结。
“她这是要逼郎州长自己割肉。”贺时年放下茶盏,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要么让文旅资金向西宁县倾斜,动摇马坡、广南既定格局;要么承认扶贫办对文旅资金的统筹权,等于默认州委对政府条线的垂直干预。”
钟毅点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吴书记昨晚在书记办公会上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干部要用在刀刃上,资金更要投在命脉处。西宁县缺的不是钱,是敢破敢立的魄力。’”
贺时年心头一震,猛地想起昨日盐湖边贺时年指着湖心岛说“民族特色旅游第一站”时,吴蕴秋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原来早埋了伏笔——所谓“命脉”,不是盐湖,不是跑道,是那片240亩待开发的临湖地产用地。地产开发属住建口,归政府管;但若挂上“扶贫搬迁安置配套”或“易地搬迁后续扶持产业”名头,资金就可走扶贫专项资金通道,审批权便悄然移至州扶贫办。
这盘棋,吴蕴秋早在踏进盐湖那一刻就落了子。
贺时年沉默良久,窗外梧桐枝桠被风推得撞在玻璃上,咚、咚、咚,像心跳。他忽然问:“钟主任,如果明天常委会上,郎州长坚持马坡、广南双县并进,吴书记会不会当场拍板,把西宁县单列出来?”
钟毅盯着他,忽然笑了:“贺副州长,你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