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卫东的车子离高速只剩两公里时，陈虎语气焦急地给秦涛打去电话，“秦哥，市纪委的人到哪了啊？再不来，张卫东就真的跑了！”

秦涛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他们的车子离上高速还有多远的距离？”

“大概两公里！”

秦涛心下一沉，语气沉着地吩咐说：“陈虎，直接撞上去！”

“啊？”陈虎有些懵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秦涛解释道：“撞上去制造交通事故，给市纪委的同志拖延一些时间。”

陈虎恍然大悟，挂断电话后便踩着油门，......

韩子怡说话时指尖轻轻卷着发梢，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笃定。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甜言蜜语哄住的女人，尤其在江平官场这潭浑水里泡了多年，早把人情冷暖看得通透。她知道秦涛今晚约她，绝不止是“想她”这么简单。

秦涛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也没顺杆爬，只将茶杯往前推了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待会儿说话才有力气。”

韩子怡轻笑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没压住她心头翻涌的疑云。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苏玉失踪快十天了？”

秦涛手微顿，茶壶嘴悬在半空，一滴茶水缓缓坠落，在深褐色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应声，只是把壶放回原处，用干净的餐巾擦了擦手指。

韩子怡盯着他，目光如刃：“你没否认，就等于承认了。张卫东干的？”

秦涛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你知道得不少。”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她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滑至小臂，露出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是三年前她父亲病危时，秦涛悄悄垫付的五万块医药费，她一直没还，也没提，只把镯子戴在手上，当个念想，“你那天去张卫东办公室，带了个U盘，出来时脸色比纸还白。柳明后来被调去市督查办挂职，表面升了半级，实则是被架空了。冯学文昨儿下午被纪委叫去谈话，三个小时后才放出来，走路都是飘的。”

秦涛眉心一跳。

韩子怡唇角微扬：“别惊讶。我哥在纪委二室，管的就是干部作风和经济问题。他没说具体查谁，但提了一句——‘有人拿命换证据’。”

秦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韩子怡却忽然敛了笑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秦涛，我不是来套话的。我是来告诉你，苏玉的事，我帮你盯住了。”

秦涛怔住。

“樊城区那家‘云顶汇’会所，表面上做高端洗浴和私人订制SPA，实际地下三层全是密室，监控死角多得像筛子。老板苏大强，早年是张卫东在江平县当组织部长时提拔的乡镇文书，后来靠倒卖集体土地发家，名下三家公司，两家空壳，一家专做‘特殊陪护’服务，注册法人是个六十岁的聋哑老太太。”

秦涛指尖慢慢收紧，“你怎么查到的？”

“不是我查的。”韩子怡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秦涛面前，“是你那位老同学，林志远。”

秦涛瞳孔骤然收缩。

林志远，江平大学法律系八九级，当年和秦涛同窗四年，毕业后进了省高院，三年前因举报某副院长干预司法被调离审判一线，如今在省法院研究室做编外调研员，形同边缘人。两人已有五年未见，连微信都只在过年时互发一句“新年快乐”。

韩子怡继续道：“他上个月偷偷回了趟江平，在云顶汇对面开了家修表铺，白天修表，晚上用自制信号干扰器扫频，截获了四段加密通话。其中一段，是张卫东跟苏大强谈‘活口要稳住，不能让她开口，更不能让记者拍到脸’。”

秦涛沉默良久，伸手拿起信封，没拆，只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韩子怡看着他，忽然问：“你信我吗？”

秦涛抬眸，目光灼灼：“你为什么帮我？”

韩子怡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像春水初生，“因为三年前，你替我拦下那笔‘政绩工程’拆迁款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骨头硬，心也烫。而江平，缺的就是骨头硬、心也烫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且……我信邵雪莹的眼光。”

秦涛一愣。

韩子怡挑眉：“怎么？你以为只有周子博会告密？我跟邵总上周通了三次电话，每次聊的都是你。”

秦涛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服务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黑色休闲装的周子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冷光。他进门第一眼就落在韩子怡身上，眼神闪了闪，随即堆起招牌式夸张笑容：“哎哟，韩主任也在？这顿饭可太值了！”

韩子怡睨他一眼，“少贫。你表姐呢？”

周子博笑容一僵，摸了摸后颈，“呃……她说临时有急事，可能来不了了。”

秦涛垂眸，没接话。

韩子怡却似笑非笑：“是吗？可我刚收到消息，邵总乘坐集团专机，已于十九点零七分降落在江平机场。”

周子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两下，没发出声音。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秦涛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夜色如墨，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而更远处，樊城区方向一片浓重暗影，云顶汇就藏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子博，你爸那边，准备好了吗？”

周子博深吸一口气，收起嬉皮笑脸，站直身体：“我爸今早签了《关于协同开展涉黑涉恶场所突击清查行动》的联合执法令，市公安局、市监局、卫健局、消防支队全部列席，明早八点整，由副局长王建国带队，突击检查全市十八家重点娱乐场所——名单里，云顶汇排第一。”

韩子怡补充：“我哥今早向省委常委、纪委书记陈国栋做了专项汇报，陈书记当场批示：‘高度重视，迅速核查，绝不姑息’。下午三点，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已派出两名同志进驻江平，名义是‘督导营商环境整治工作’，实则……直奔樊城区纪委监委。”

秦涛缓缓转过身。

窗外霓虹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将燃未燃的星火。

“张卫东今晚，应该还在市政府加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他习惯在十点半左右，独自一人去地下车库取车。车钥匙，从不交给司机。”

周子博瞳孔一缩：“你要……”

“不。”秦涛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人，“我要他亲自走进去。”

韩子怡立刻明白：“你让纪委的人，在他进车库前拦住他？”

“不。”秦涛摇头，“是让他自己走进去。”

三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韩子怡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让刘怀安，把那段U盘里的原始视频，连同林志远截获的语音，一起交给了张卫东的秘书冯学文。”

秦涛点头：“冯学文今天上午请假去医院复查胃溃疡，下午回来后，情绪异常。他老婆在市妇幼保健院做产检，预产期就在下周。”

周子博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逼他自己反水？”

“不是逼。”秦涛声音很轻，“是给他一条活路。”

韩子怡看着秦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三年前更沉，也更狠。不是手段狠，而是心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他从不亲手按倒谁，却总能让人自己跪下来，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这时，秦涛手机震动。

他低头一看，是卢建秋。

接通后，卢建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秦区长，刚接到线报，苏玉今晚被转移到云顶汇B区负二层VIP休息室，门口加了两道锁，但守卫松懈——苏大强刚接了个电话，好像张卫东让他‘先稳住人，等明早再处理’。”

秦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知道了。你带人在外围盯紧，别惊动任何人。等我信号。”

挂断电话，他看向周子博：“你爸签的那份联合执法令，有没有抄送市委办？”

“有，按流程，必须抄送。”周子博答得干脆。

“好。”秦涛掏出手机，点开政务内网，快速调出一份红头文件模板，手指翻飞输入几行字，随即点击发送——收件人：市委秘书长办公室；抄送：市委办信息科、市纪委办公厅、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韩子怡凑过去一看，标题赫然是：《关于紧急启动重大公共安全风险预警响应机制的请示》。

内容只有三行：

鉴于近期我市连续发生多起涉嫌非法拘禁、强迫交易及危害公共安全案件，根据《江平市突发公共事件应急预案》第十七条之规定，经区应急管理局研判评估，现提请市委、市政府立即启动Ⅰ级风险预警响应，授权相关职能部门依法采取必要强制措施，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落款：江平市滨江区人民政府。

日期：今日。

周子博瞪大眼：“你……你这就发了？没走班子会，没盖章，连分管副区长都不知道！”

秦涛收起手机，淡淡道：“公章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分管副区长今晚在燕京开会。这份请示，现在已经是正式公文——只要它进了市委办收文系统，就是生效状态。”

韩子怡却笑了：“你这一招，是逼张卫东今晚就必须表态。如果他压下这份请示，等于默认滨江区掌握确凿证据；如果他批准，等于亲手给自己挖坑——因为一旦启动Ⅰ级响应，所有执法行动必须全程录像、实时上传市应急指挥平台，他再也捂不住云顶汇。”

秦涛没说话，只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