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刘泗水的办公室内。

刘华已经将张卫东被拦截的事情汇报给了刘泗水，并出声问道：“刘书记，我们现在直接把张市长送到市纪委来，还是……”

刘泗水紧了紧手里的手机，沉默片刻后沉声说道：“先带回来，关进宾馆，找专人看押，省纪委的同志没来之前，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人！”

“好的刘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泗水挂断市纪委副书记刘华的电话后，立马又翻出了秦远峰的手机拨了过去，向秦远峰汇报道：“秦书记，果然......

秦涛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平市上空，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絮，沉甸甸地悬在楼宇之间。风不大，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卷起人行道上零落的枯叶，在水泥地面打着旋儿，又倏忽散开。他没叫车，也没回区政府，只是沿着主干道缓步往东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微微发紧。

身后，市政府大楼玻璃幕墙映出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他知道张卫东不会信他。那枚U盘——柳明交上去的——是假的。真正的备份早已随刘怀安的手递进省委秦远峰的办公室，而这一枚，是他亲手做的“镜像”，内含三段音频：一段是张卫东三年前在云岭山庄与地产商周国栋密谈土地出让违规操作的录音；一段是去年底张卫东授意财政局截留专项资金、挪作他用的电话指令；最后一段，则是张卫东亲口对柳明说的那句：“秦涛不听话，就让他‘意外’消失。”——这句被剪辑过，前后掐头去尾，只留中间九秒，但语气、语调、呼吸节奏，全是原声。秦涛没动一个字，只删掉了上下文，却把杀意，刻进了每一帧波形里。

他不是在赌张卫东会不会验真伪，而是在赌张卫东的傲慢。一个手握江平市实权七年、连省纪委巡视组都绕着走的常务副市长，怎会相信一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区长敢在他眼皮底下设局？他更愿意相信，秦涛交出的是投名状，是屈服的凭证。所以张卫东接都没接柳明递上的U盘，只让冯学文收下，转存进他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的加密硬盘——那里面，还躺着二十几份“干净”材料，全是替死鬼的名字和签字画押的认罪书。

秦涛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他数着路旁梧桐树的数量，从市政府到滨江公园入口，共七十三棵。第七十四棵时，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卢建秋。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秦区长，人找到了。”

秦涛脚步一顿，喉结微动，“人在哪？”

“城西老纺织厂旧宿舍区，3号楼402室。门窗反锁，屋里有两人看守，一个姓陈，是张卫东司机的老乡；另一个姓赵，以前在市交警支队干过，去年被开除，跟张卫东的表弟有过资金往来。他们轮班，每六小时换一次岗，现在是赵在屋里，陈在外楼道抽烟。”

“苏玉……怎么样？”

“瘦了，手腕有勒痕，但精神尚可。我们的人透过窗帘缝看见她坐在窗边看书——是本《平凡的世界》，封面都磨毛了。”

秦涛闭了闭眼。那本书，是他去年冬天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当时笑着说：“你送书，比送花实在。”他记得她翻书时指尖沾着一点墨渍，像一小粒未干的星子。

“有没有拍照？”

“拍了，三张正面，一张侧脸，全高清，连她左耳垂上那颗小痣都清楚。照片已加密传给你邮箱，密码是你母亲生日加你入党年份。”

秦涛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哑，“辛苦了。”

“秦区长，接下来怎么干？”

秦涛沉默三秒，再开口时，语速沉稳如铁器入鞘：“第一，盯死两人，不许他们离开半步，也不许任何人进出那栋楼；第二，立刻调取3号楼所有单元门禁记录、电梯监控、以及周边五百米内所有商铺的临街摄像头——重点查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是否有人送饭、送药、送水，尤其注意送餐外卖员的面孔；第三，找两个信得过的技侦，今晚十点前，必须把赵、陈两人的全部社会关系链拉出来，包括他们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同学、战友、前同事，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还有……张卫东那边？”

“张卫东？”秦涛轻笑一声，那笑声毫无温度，“他现在正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冯学文刚泡的碧螺春，一边等着省纪委的同志敲他的门。卢局长，你只管盯人，其他的事，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范围了。”

挂断电话，秦涛没再往前走。他站在第七十四棵梧桐树下，抬头望向树冠。枯枝交错，却仍有几片倔强的黄叶挂在梢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不肯坠落的证词。

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输入密码，点开附件。

照片加载出来。

第一张：苏玉侧身坐在窗边小凳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颈线。手里捧着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正是孙少平在矿井下读完《参考消息》那段——“他突然觉得，人活着，除了劳动和吃饭，原来还有这样一种东西，它让人在黑暗里也能看清自己的心。”

第二张：她低头，睫毛垂着，神情平静，甚至带一点倦意后的松弛。右手指尖夹着一支铅笔，书页边缘有几处淡淡批注，字迹清秀有力。

第三张：她抬眸，目光似穿透镜头，直直望来。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疲惫，和一丝秦涛熟悉得刻进骨头里的倔强。

第四张，是侧脸。左耳垂上，那颗小痣果然还在，像一粒被时光遗忘的朱砂。

秦涛盯着屏幕，许久未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调任江平市开发区副主任时，在一场暴雨夜的防汛现场第一次见到苏玉。她穿着雨衣，站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指挥抽水泵，裤脚卷到小腿肚，泥点溅满裤管，却把一份手写的排水路线图牢牢护在怀里，纸页一角已被雨水洇开，字迹模糊，但她指着地图上某处断裂的暗渠，声音响亮：“这里必须打桩引流，否则明天早上整个园区都要淹！”——那时她还不是环保局法规科科长，只是个刚转正的事业编技术员。

他后来才知道，那张图，她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画出来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秦涛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秦区长，我是王尧的狱友。他让我告诉你，他没签字，也没按手印。张卫东让人用他女儿的照片威胁他，但他把那张照片撕了，吞下去了。他说……‘你要是活下来，替我看看江平的天，到底蓝不蓝’。”

电话挂断，忙音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