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说我没有丝毫得意，甚至感觉有些悲凉，你信吗？”

秦涛从兜里掏出烟，自顾自地点上一支抽了起来，边抽边嗤笑地反问。

张卫东再次目光紧盯秦涛，他心中竟有些惊讶于看不懂眼前的年轻官员。

“为什么感觉悲凉，亲手拿下我这个大贪官，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嘛？”张卫东自嘲一笑，饶有兴致地问秦涛。

秦涛猛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轻叹一口气说：“其实张市长的能力很强，如果……不做那些损害国家和老百姓利益的事情，手上......

韩子怡说话时指尖轻轻卷着发梢，眼尾微挑，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熟稔。秦涛没接这话茬，只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刚泡的碧螺春，趁热喝。”

韩子怡垂眸扫了眼杯中舒展的嫩芽，笑意淡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听说苏玉失踪快一周了。”

秦涛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热气氤氲里眉峰微蹙，却没否认。

韩子怡抬眼直视他，“你那天在江平市警察局门口拦住我，说‘这事别插手’，我就知道不对劲。后来我托人查了，张卫东的人三天前从樊城区调走一辆灰色别克GL8，车牌号后四位是‘6298’——那是苏大强名下会所的专用车。”

秦涛抬眸，目光沉静如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爸的老部下还在樊城分局治安科，前天晚上值夜班，亲眼看见那车从‘云栖阁’后门进去，三小时后出来，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拎着保温箱。”韩子怡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更轻，“保温箱里装的是什么，没人敢问。但云栖阁地下二层，去年被消防查封过三次，又三次‘整改合格’重新营业——这种地方，连监控都装在老板私人办公室里，外人根本调不出录像。”

秦涛默然片刻，忽然问：“你爸……知道这事吗？”

韩子怡嘴角扯了扯，“他要是知道，现在坐在这儿的就不是我，而是省纪委的人了。”她顿了顿，把玩着茶杯盖，“秦涛，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朋友，也不是因为邵雪莹托我照看你——而是因为三年前你在西山镇搞危房改造，把我爸当年批错的三十七份宅基地证全翻出来重审，硬生生把拆了一半的村民安置楼按原图纸续建完。那年冬天，七十多个老人住进新房那天，你脚上那双棉鞋破了洞，袜子上还沾着泥。”

秦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韩子怡却笑了，笑得有点涩，“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在演戏。可你也得明白，张卫东能在江平横着走八年，靠的不是他多能干，是他手里攥着三十七个干部的把柄，还有——”她忽然停住，目光掠过包间虚掩的门缝，倏然收声。

门外走廊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回响，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秦涛不动声色将面前的茶杯往韩子怡方向推了半寸，杯底与红木桌沿磕出极轻的“嗒”一声。韩子怡立刻会意，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侧过脸去，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子博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道：“哎哟，两位聊得正欢呢？我是不是来早了？”

秦涛抬眼，“不早，刚点完菜。”

周子博一屁股挤进两人中间，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搭上秦涛肩膀，压低嗓子：“秦哥，我姐……”话音未落，韩子怡忽然“噗嗤”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周子博领口，“你这领带夹，跟上次在金茂大厦撞见的那位李副市长夫人戴的一模一样啊。”

周子博瞬间僵住，猛地低头看自己领口——一枚白金镶钻的狼头领带夹正闪着冷光。他额头沁出细汗，干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咳……这玩意儿是仿的，仿的！”

韩子怡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仿得挺像。就是不知道李夫人认不认得出来。”

周子博额角青筋跳了跳，突然一把抓住秦涛手腕：“秦哥！我刚想起来，我爸今晚约了市局几位领导打牌，让我送盒茶叶过去——您不是有批武夷山大红袍么？借我两罐应急！”

秦涛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茶叶在办公室保险柜第三格。密码是你生日。”

周子博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韩子怡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手背：“等等。你刚才进门时，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过。”

周子博动作一滞。

韩子怡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秦涛碗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你兜里那支录音笔，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周子博脸彻底白了，下意识想掏兜，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

秦涛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子博，你爸让你送茶叶，是怕你直接上门会撞见不该见的人。可你连录音笔都准备好了——他是想听张卫东说什么，还是想听我说什么？”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鸣。周子博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忽然松开紧攥的拳头，从兜里掏出一支银灰色录音笔放在桌上，屏幕幽幽亮着红灯：“我爸说……如果张卫东真动了苏玉，那就不是‘家事’了。他让我把东西录全，但别碰原件——原件在他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您上次帮他女儿补习数学考卷的日期。”

秦涛盯着那支录音笔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不是拿笔，而是把周子博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爸记性挺好。”

周子博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垮在椅子上，“秦哥，实话跟您说，我爸昨天凌晨两点接到个电话，是省纪委二室主任打的。对方没提名字，只说了句‘江平那边的线，有人已经搭上了’。”

韩子怡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所以你们父子俩演这出戏，是想看看秦涛会不会接招？”

“不全是。”周子博揉了揉发烫的耳朵，“我爸还说……秦哥要是真接了这支笔，说明苏玉的事，您心里有底；要是不接，他明天就亲自飞燕京，找邵总谈合作。”

秦涛终于笑了，笑得眼角微纹舒展：“找邵总谈什么合作？”

“谈‘云栖阁’股东变更。”周子博压低嗓音，“我爸查过了，苏大强背后真正的控股方，是燕京恒泰系旗下三家壳公司。而邵总的集团，正好持有一家叫‘明远资本’的私募基金——去年九月，明远资本参与过恒泰系一笔不良资产处置，账面上有三百二十万服务费未结清。”

秦涛端起新续的茶，热气模糊了镜片。他透过氤氲雾气看着周子博：“所以邵总没告诉过你，她三个月前就把这笔钱转给了恒泰系，附言写的是‘代江平某位区长付清旧账’？”

周子博猛地抬头：“什么？！”

韩子怡却恍然般轻叹：“难怪她上周让法务部连夜修订《江平市文旅项目特许经营权招标办法》——原来早就在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