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这才说了关于先天白花灯笼，还有紫花灯笼的事儿。

“哦？这更有意思了，这么巧的吗？”

“耽误上几天，倒不碍事儿，不过，为师没听过三南山呢？”茅有三小眼睛里又有了思索之色。

罗彬心头微跳。

难道，三南山就和云濛山一样？

不对，云濛山是世人都知道的，只是云梦道场，三坛道观不为人知。

就像是柜山也有人知道，茅有三能找到，柜山内的情况，却无人知晓。

三南山，难道是某处山脉内的山？

“不急着这会儿就要走，城隍庙是......

傩神庙外的雾气比先前更浓了，灰白中泛着青，像是浸过陈年尸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眼睫上。罗彬背着背包，肩头被面具棱角硌得生疼，可他没卸下——那几块面具沉得异样，不是分量，是气息。蝴蝶娘娘的壳面触手冰凉，指尖划过釉彩裂痕时，竟有细微的震颤顺着指骨爬进腕脉，仿佛底下还埋着一口气，在等某个人叩门。

秦天倾走在前头，天机玉简悬于掌心三寸，幽光如萤火游移，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步子极稳，可罗彬留意到，他每踏出七步，右脚踝便微不可察地顿一下，像是踩在无形的锈钉上。那是阴煞反噬的征兆，此前在殿内强行引动雌一之力镇压疫蛊，已蚀了他三成阳气。罗彬没点破，只把雷击血桃剑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掐了个引阳诀，指尖朝秦天倾后颈虚点三下——一道温热气流悄然渡过去，不惊不扰，却让秦天倾肩线松了一瞬。

白巍落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枚从道尸腰囊里摸出的青铜铃铛，铃舌早已熔断，只剩空腔。他时不时晃一晃，听那哑涩的“咔哒”声，像在数时辰。灰四爷蹲在他肩头，尾巴尖儿焦黑蜷曲，爪子抠进白巍衣领，吱吱声压得极低：“……柜山根脉歪了三寸，周三命的命灯没灭，但灯油快干了……灯芯上趴着个黄父鬼影儿，啧，倒贴着烧呢。”

罗彬脚步一顿。

“你确定？”他声音压得比雾还轻。

灰四爷甩甩脑袋，胡须抖出细汗：“骗你作甚？老子闻得见他魂渣子味儿——霉、腥、带点铁锈气，跟吞了十斤生铁似的。他藏得深，可滕根一活，地下脉络全亮了，他那点残命，就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再搅也匀不开。”

茅有三没回头，只抬手往左后方一拂。袖风扫过之处，雾气骤然稀薄三尺，露出半截斜插在泥里的断碑。碑面被藤蔓勒出深痕，隐约可见“柜山北麓·癸卯年立”八字。碑底泥土微微鼓起，又缓缓塌陷，像有人在底下喘了一口长气。

罗彬喉结滚了滚。他忽然想起周三命在簋市古井里说的那句“山主不是坐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当时只当疯话，如今想来，柜山若真是一具活山，那周三命熬的，怕不是皮肉筋骨，而是命格本身——拿自己当引子，去煨这山的魂。

紫苗寨在望。

炊烟稀薄，断续如游丝，混在雾里几乎难辨。寨口那棵千年老槐树没了叶子，枝干漆黑虬结，树皮剥落处渗着暗红浆液，凝成琥珀状的硬壳。树根盘踞的土面裂开蛛网般的缝，缝里钻出细如发丝的乌血藤幼芽，正缓慢蠕动，吮吸着地面渗出的淡青色雾气。

“傩紫蛊师……都在里面？”罗彬问。

秦天倾停步，天机玉简光芒陡盛，幽光如水漫过树干。刹那间，树皮上浮出数十道扭曲人形，皆无五官，仅以墨线勾勒轮廓，双手高举，掌心朝天——正是傩神庙壁画里“献祭祈雨”的姿态。可那些墨线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黑，黑里浮着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孔洞，每个孔洞深处，都有一粒微弱跳动的猩红。

“疫蛊卵。”秦天倾声音发紧，“他们把蛊种在自己身上，以为能控住，实则已被同化。现在滕根醒了，它们在……翻身。”

话音未落，槐树最粗的主枝“咔嚓”一声折断，砸在地上却无声无尘。断口处涌出浓稠黑雾，雾中浮出一张人脸——正是紫苗大巫师的脸，嘴唇翕动，吐出的却是孩童稚嫩嗓音：“阿爸……我饿……”

罗彬心头一凛，雷击血桃剑瞬间出鞘三寸，剑锋嗡鸣。

白巍却突然跨前一步，将青铜铃铛按在树干裂口上。哑铃无声，可整棵树剧烈震颤起来，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木质，木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笔画歪斜，似被什么巨力反复刮擦过。灰四爷尖叫一声，猛地扑向铃铛，用嘴叼住铃舌残根，狠狠一扯——

“叮！”

脆响如冰裂。

树干符纹骤然亮起惨白微光，所有墨线人形齐齐僵住，随即如蜡般融化，滴落成黑水，渗入泥土。那张孩童脸庞在雾中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道嘶哑长啸，直冲云霄，旋即被浓雾吞没。

“他们记得自己是谁。”白巍喘息着收回手，铃铛表面多了一道血痕，“只是……记不太清了。”

寨门虚掩，门轴朽烂，推开时发出濒死般的呻吟。院内静得瘆人，连虫鸣都断了。石阶缝隙里钻出的苔藓泛着诡异的墨绿，踩上去软腻滑溜，仿佛踩在腐肉上。廊柱阴影里，十几双眼睛静静望着他们——不是活人的眼睛，是傩面后嵌着的琉璃珠，珠子里映着众人倒影，倒影边缘却浮动着细小的黑点，正缓缓旋转。

秦天倾玉简光芒扫过，琉璃珠内黑点骤然暴胀，几乎填满整个珠体。他指尖一弹，三道朱砂符纸飞出，贴在最近三根廊柱上。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火舌舔舐柱身，柱上浮现出无数挣扎的人影，影子手腕脚踝皆被乌血藤缠绕，藤蔓尽头，连着寨子中央那口枯井。

“井底有东西。”秦天倾指向井口，“不是蛊，是……容器。”

罗彬走近，俯身探看。井壁青砖长满黑霉，霉斑间隙里嵌着细小骨片，每片上都刻着微缩的蝴蝶纹。井底不见水，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黑中悬浮着三十六枚铜铃——正是紫苗世代相传的“傩铃”，此刻铃身布满裂痕，铃舌尽数断裂，却仍在无声震颤。黑雾自铃缝里丝丝缕缕渗出，凝成细线，向上攀援，最终缠上廊柱琉璃珠，再钻入傩面后佩戴者的眼窝。

“他们用傩铃养疫蛊，再用疫蛊反哺傩神信仰。”罗彬低声，“所以傩面才活了。”

“不止。”秦天倾蹲下，指尖拂过井沿一块凸起的青砖。砖面刻着半幅星图，星辰位置与柜山地脉走向完全吻合，“他们把柜山当鼎炉，把傩神当药引，想炼一炉……活的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