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颔首：“她的确自愿。但自愿不等于清醒。”他指向袁天书胸口，“你师兄用‘忘川引’抹去了她三年记忆，只留‘护兄’执念。她烧毁电母面具时，以为烧的是自己的孽障。”

罗彬脑中轰然炸响。难怪椛祈自焚前那句“对不起”是对着罗显神说的——她忘了自己是谁，却记得要替他承担罪业。

此时袁天书突然嘶吼，嗓音撕裂如破锣：“椛祈！你答应过……”

“我答应过。”椛祈虚影轻笑，指尖拂过神龛，“可我没答应，让你用我的骨头，给黑苗续命。”

话音落，九具傀儡掌心尸丹同时爆开。黑雾翻涌中，袁天书后背隆起巨大肉瘤，瘤体表面浮现出黑苗寨地图，山川沟壑皆由蠕动的疫蛊构成。最高峰顶，一株参天乌血藤正吞噬着某座石碑——碑上“周三命”三字已被藤蔓绞碎，只余半截断碑插在血泥里。

“他在柜山底下。”茅有三眯起眼，“周三命没逃，他把自己埋进了疫蛊巢穴。”

罗显神忽然挥剑斩向自己左臂。桃木剑锋划过皮肤，没有血，只涌出浓稠墨绿汁液，落地即化作藤蔓，瞬间缠住袁天书双足。藤蔓上开出细小的电母面具花，花瓣簌簌剥落，露出里面跳动的青色心脏——正是椛祈魂火所化。

“你若真想守山……”罗显神盯着守墓人，剑尖挑起一瓣花，“就把山门，砌进他骨头里。”

守墓人终于笑了。那笑容让罗彬想起傩神庙焦墙上残留的壁画——画中傩神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而獠牙缝隙里，正钻出嫩绿藤芽。

“好。”守墓人抬手，三枚鹤骨钉凌空悬浮，“第一钉，钉他贪妄；第二钉，钉他痴念；第三钉……”他目光扫过罗彬背包，“钉他妄图染指三苗正统。”

鹤骨钉嗡鸣着刺入袁天书天灵、心口、丹田。每钉入一分，袁天书身上就剥落一层人皮，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乌血藤。藤蔓疯狂生长，却尽数朝墓门内涌去，如百川归海。门缝里透出的幽光越来越盛，照得众人影子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道巨大的傩神剪影，影子双手高举，掌心托着的并非神龛，而是一座缩小的神道山模型——山巅墓门微开，门内盘踞着十二条漆黑巨蟒，每条蟒首皆戴傩面。

“滕根认主，山门自开。”守墓人退后三步，袍袖翻飞如鹤翼，“但真正的守山人，得在山心里扎根。”

罗显神剑尖青焰暴涨，燎向袁天书眉心。火焰触及皮肤刹那，袁天书额角突然浮现出椛祈的侧脸——她闭着眼，唇角微扬，像睡着了。火焰温柔绕过那张脸，直扑其后盘踞的疫蛊核心。

就在此时，白巍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砖：“求您……放过椛祈！”

守墓人垂眸看他：“你可知，她烧毁电母面具时，把最后一丝魂火分给了谁？”

白巍浑身剧震，手指深深抠进砖缝。他腰间香囊突然迸裂，飘出几粒金粉——正是当初在柜山，罗彬塞给他的“镇魂砂”。金粉悬浮空中，凝成椛祈指尖轻点他眉心的画面。

“她给你镇魂砂，不是保你性命。”守墓人声音如古井无波，“是借你之躯，藏她半魂。等你踏入神道山，金粉遇山气自燃，她的魂才能真正醒来。”

罗彬猛然想起白巍在傩神庙外捡起的那块深青面具——当时面具背面，似乎有道极淡的朱砂印，形如蝶翼。他冲上前掀开白巍衣领，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出蝶形胎记，胎记中央一点金芒，正随呼吸明灭。

“所以……”罗彬声音发紧，“你才是椛祈选中的守山人？”

白巍抬起头，眼中泪光映着青焰，却无悲无喜：“她选的不是我。是能替她看着显神……活到一百岁的那个人。”

守墓人仰头望向墓门。门缝里涌出的藤蔓已织成阶梯，蜿蜒伸向山腹深处。阶梯尽头，隐约可见青铜巨门，门环是两条交缠的傩面巨蟒，蟒眼镶嵌着两枚尸丹——正是罗彬交予白巍，又被椛祈炼化的那颗。

“走吧。”守墓人踏上藤梯，“山门开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罗显神收剑入鞘，指尖抚过剑鞘上新刻的反向经文。秦天倾默默将天机玉简收入怀中，玉简表面银纹已尽数化为藤蔓纹路。罗彬深吸一口气，背上背包沉甸甸的——电母面具在左，傩公傩母在右，蝴蝶娘娘静静躺在中央，面具眼窝里，两粒金粉正微微发亮。

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爪子挠着他耳后：“小罗子，记住喽——山门不是关人的，是养人的。椛祈烧的不是自己，是给山门点的长明灯。”

藤梯尽头，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内没有黑暗，只有一片翻涌的碧色云海。云海上漂浮着无数残破面具，每张面具背后，都延伸出细长藤蔓，藤蔓尽头连着山腹深处搏动的巨大心脏——那心跳声，竟与罗显神腕骨脉动完全一致。

守墓人迈入云海前，忽然回头。月光下，他耳后那道本该存在的旧疤，正缓缓浮现出蝶翼形状的浅痕。

“显神。”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斩完三虫，记得回来接椛祈回家。”

云海吞没了所有身影。唯有青铜门环上，两条傩面巨蟒的眼珠缓缓转动，瞳孔深处，倒映着罗显神握剑的手——那只手背上，青筋如藤蔓凸起，正悄然绽放一朵细小的电母面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