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挂着一个包袱,不算太鼓鼓囊囊了,还有少量的药材,并不能直接用来果腹。
茅有三的神态表情,使得罗彬脸色都微微一变。
“你这灰仙,倒是有眼光。”
“旗杆弄来做灯笼柄,旗面成了包袱,不错,很不错,倒是让老子解了口气。”
茅有三的语气,反而对灰四爷充满夸赞。
“你家四爷岂是泛泛之辈?”灰四爷冲着茅有三吱吱好几声。
罗彬深呼吸了许多次。
他的实力还是不够,才会对得罪了一个微闾派而忧心忡忡,茅有三则完全没这个顾......
守墓人抽走袁天书阴神的那一瞬,墓门前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缓下来,是彻底凝滞。连灰四爷竖起的尾巴尖都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呼吸。罗彬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秦天倾手中天机玉简嗡鸣不止,青光暴涨又骤然黯淡,似被某种更古老、更沉钝的力量强行压服;白巍端着糕点的手悬在半尺高处,指尖微微颤动,却连一块酥皮都没掉下来。
只有罗显神,站在门缝边缘,未进未退,袍角垂落如古松静立。他眼底没有惊,没有怒,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知此局必如此收场,只是未曾料到,收得这般干净利落,这般不留余地。
袁天书瘫在地上,四肢扭曲如被无形丝线绞紧,脖颈歪向一侧,瞳孔涣散,唇齿开合,却再吐不出半个字。那枚鹤骨钉刺入囟门之处,皮肉未破,却有细密黑纹自钉尾蜿蜒而出,如活藤攀附,迅速爬满他整张脸。黑纹所过之处,皮肤泛出青灰死色,连眼白都开始龟裂,浮起蛛网般的褐斑。
“疫蛊……反噬?”秦天倾低声道,声音干涩。
守墓人未答,只缓缓收回手,袖口拂过袁天书额前,那几道黑纹竟如墨汁遇沸水,簌簌剥落,化作一缕腥臭黑烟,被他袖风一卷,尽数吸入掌心。他摊开右手,掌纹深处浮起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蜷缩的幼虫,正微微搏动。
“不是反噬。”守墓人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像两块朽木在石臼里碾磨,“是归巢。”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罗彬脸上:“他身上那三十七种疫蛊,本就是从柜山旧冢中采撷初胚,经滕根根须滋养百年,才炼成‘九转引’。引者,非为害人,实为寻主。袁天书以为自己是饲主,实则……他是最后一具‘活巢’。”
罗彬心头一震,猛然想起傩神庙地底那片蔓延如海的乌血藤——藤蔓虬结处,确有数处凸起如卵囊,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暗红菌膜,内里隐隐透出脉动微光。
原来……那不是藤胎,是蛊巢。
袁天书不是在操控疫蛊,是在被疫蛊豢养。
“他用四规明镜照人,照的不是蛊,是‘认主’。”茅有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镜光映魂,魂中有引,则镜面生雾;雾愈浓,引愈近。他一路追踪紫苗傩师,不是为斩尽杀绝,是为将他们引至柜山,引至滕根之下——让疫蛊借尸还巢,借人续命。”
罗彬脊背发凉。
难怪袁天书对紫苗人态度微妙。不杀,不放,只驱赶,只围困。原来不是仁慈,是喂养。那些被蛊毒侵蚀却未暴毙的傩紫蛊师,并非侥幸,而是被选中的“温床”。
“可……他为何要守山?”罗彬哑声问。
守墓人弯腰,指尖划过袁天书颈侧一道旧疤——那是年轻时被傩神庙铜铃割出的伤痕,早已结痂成线,如今却被黑纹覆盖,隐隐透出血光。“因为他知道,柜山封镇一旦松动,滕根必醒。而滕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吞噬黑苗,不是反扑紫苗……是吞掉所有尚存的‘引子’,包括他这个活巢。”守墓人直起身,目光如刀,“他怕的,从来不是我们,是那株扎根于三苗血脉深处的根。”
灰四爷突然吱吱狂叫,跳上白巍肩头,爪子死死抠进他衣领:“快!快拦住他!他要把袁天书拖进墓里!那扇门……门后不是出口,是棺椁!”
话音未落,守墓人已单手提起袁天书后颈,动作轻巧得如同拎起一捆枯草。他足尖点地,身形无声滑入墓门缝隙——那原本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隙,在他踏入的刹那,竟如活物般微微扩张,门轴无声转动,发出腐木深处渗出的潮气闷响。
“等等!”罗彬一步踏前。
守墓人脚步未停,只回头瞥来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恳求的倦意。
“门关之前,我需你做一件事。”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耳膜,“待我出来,若见袁天书尚存一息,你便替我……补上最后一钉。”
话落,他身影彻底没入门内。
轰——!
沉重木门轰然闭合。
不是砸落,是沉降。仿佛整座山岳的重量压在了那扇门上,门缝间黄符炸裂,金粉纷飞如雨,随即被一股黑气卷走,尽数吸入门缝深处。门板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朱砂咒文,急速流转,最终凝成一个巨大的“囚”字,笔画末端滴落暗红黏液,落地即蚀石成坑。
空气重新流动,风声呜咽。
众人伫立原地,无人言语。
白巍放下糕点盘,默默掏出一方素帕,擦净指尖残留的酥油。秦天倾低头凝视天机玉简,简身冰凉,青光全无,只余一道细微裂痕,横贯玉心。灰四爷瘫在白巍肩上,尾巴软塌塌垂着,再无半分嚣张。
罗显神终于抬步,走向墓门。他在距门三尺处停下,伸手虚按门板。指尖未触,却见门上“囚”字骤然亮起血光,一缕极细的黑气自字中心逸出,缠绕他食指一圈,随即消散。
“他没骗你。”罗显神开口,声音清越如磬,“门后,确是棺椁。但不是袁天书的。”
罗彬猛地抬头:“那是谁的?”
罗显神望向守墓人消失的方向,眸光沉静:“是他自己的。”
院外忽起雷声。
不是远处闷响,是就在头顶炸开,滚雷如鼓,震得墓门嗡嗡作响。云层不知何时聚拢,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一道惨白电光撕裂云隙,正正劈在神道山巅——那里没有树,没有石,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碑上无字,唯有一道深深剑痕,斜贯碑身。
罗彬瞳孔骤缩。
那剑痕,与罗显神腰间佩剑的刃纹,一模一样。
“显神师兄……”秦天倾声音微颤,“那碑……”
“是我刻的。”罗显神平静道,“十年前,他把我带出柜山废墟时,就告诉我,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刻下他的碑文。只是没想到,这碑文,终究是刻在门后。”
茅有三一直沉默,此刻终于踱步上前,手掌按在冰冷的墓门上,久久不动。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守墓人这一脉,从不守山,只守门。门内是棺,门外是界。他守的,从来不是神道山,是柜山与外界之间,那一线未断的脐带。”
“脐带?”罗彬喃喃。
“滕根的根须,穿山越岭,最远已抵云濛山腹。若无这扇门镇着,若无守墓人以身为楔,卡在门缝之间……”茅有三缓缓收回手,掌心赫然印着一道暗红掌纹,正随着他心跳微微起伏,“三苗之地,三年之内,尽成赤土。人不病死,亦将痴癫,血肉化泥,反哺滕根。”
众人皆默。
紫苗人早已悄然散开,聚在远处坡上,遥遥望着墓门,无人喧哗,唯有老妇人低声哼起古老摇篮曲,调子凄清,反复吟唱一句:“藤不死,门不开;门不开,人不哀。”
灰四爷突然支棱起耳朵,猛地指向墓门下方:“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