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走到灰四爷被铁链缠住的位置,先去将它放出来,灰四爷立马窜上他肩头,倒也没有吱吱叫,静静蛰伏,一动不动。
随后,罗彬开始去摘花。
他选的是那种果核大,花瓣也大的灯笼花摘下,不仅仅如此,他也折了许多粗长的茎秆。
周而复始,临天亮之前,他搜集了足足够做两盏白花灯笼的材料,最后才钻进洞窟中。
洞窟不算很大,这地方的风水不错,尸体早已彻底风干,没有一丝一毫的尸臭味。
罗彬钻到最内侧后,开始一片一片地剥离花......
外柜山的雾气比往日更沉,灰白里泛着青,像一匹浸透尸水的绸缎,裹在山腰上迟迟不散。罗彬走在最前,脚下枯枝碎裂声脆得刺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将断未断的弦上。身后无人说话,连灰四爷都缩在罗彬衣领深处,只露一双幽亮小眼,时不时朝两侧林子扫视——那林子太静了,静得连腐叶堆里该有的潮虫窸窣都没了。
山径陡峭处,白巍忽然停下,手指捻起一截折断的松枝,断口处渗出淡黄汁液,气味微甜,却甜得发腻,甜得喉头泛腥。“不是松脂。”他低声说,指尖一弹,黄液溅在苔藓上,霎时腾起一缕白烟,苔藓蜷缩焦黑,“是人膏。”
茅有三眼皮都没抬:“袁印信的‘养’。”
罗显神袖中滑出一枚铜铃,未摇,铃舌却自颤,嗡鸣如蜂群振翅。他侧耳听了三息,忽而抬手向右前方三丈处的岩缝一指:“他在那儿,没走远。”
话音落,岩缝里簌簌滚出一团黑影,不是人形,倒像半融的蜡像,四肢拖曳着黏稠暗红,脸上五官糊成一片,唯有一双瞳孔亮得灼人——那是袁印信的眼睛,却已不是袁印信的眼。他张开嘴,喉咙里钻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串细密如针尖的银线,倏然绷直,直刺罗显神眉心!
“咄!”罗显神舌尖迸出一字,铜铃骤响,银线寸寸崩断,落地即化为灰烬。可袁印信竟不退反进,整个身子猛地摊开,贴地疾掠,快得只剩残影,双手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尖端滴落黑血,血珠未落地便蒸腾为腥臭黑雾。
罗彬袖中乌血藤无声探出,一缠一绞,藤身瞬间染上黑血,发出“嗤嗤”蚀肉之声。可袁印信竟不闪不避,任藤缠臂,反而张口咬住藤蔓中段!刹那间,藤上紫纹黯淡,藤身剧烈抽搐,竟似被吸噬精气!
“尸解仙的根骨,他啃得动?”白巍冷笑,掌心翻转,一口青铜小鼎浮空旋转,鼎口朝下,倾泻出漫天金粉。金粉沾上袁印信后背,立时灼烧出滋滋白烟,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骨骼——那骨头上,竟密密麻麻刻满细小符文,全由干涸黑血写就!
袁印信痛极嘶吼,声带撕裂,喉管里涌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成团蠕动的灰白肉虫。虫群落地即炸,化作无数细小血蝠,尖啸着扑向众人面门!
“散!”茅有三袍袖鼓荡,七枚铜钱自袖中飞出,叮当连响,在空中排成北斗之形。钱面朱砂符光暴涨,血蝠撞上光幕,尽数爆成血雾,雾气却被铜钱吸尽,钱面朱砂愈发鲜红欲滴。
罗显神却已欺近袁印信身侧,左手掐诀按其天灵,右手并指如剑,直插对方左眼!指尖触及眼珠刹那,袁印信头颅猛然后仰,脖颈竟拉长三尺,喉结凸起如瘤,瘤中“啪”一声裂开,喷出一道浓稠黑液——液中裹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蛊卵!
卵未落地,罗彬腰间罐子忽震,黑金蟾“噗”地跃出,张口吞下蛊卵。蟾腹登时鼓胀如球,表皮浮现蛛网般裂痕,裂痕内透出幽蓝火光。它蹬腿一跃,重重砸在袁印信胸口,轰然炸开!蓝火燎原,袁印信半边身子瞬间碳化,焦黑碎屑簌簌剥落,露出内里蠕动的暗红筋络——筋络之间,赫然嵌着十二枚铜钉,钉头刻着歪斜“镇”字,钉尾则深深扎入脊椎骨缝。
“尸钉?还是活钉。”茅有三眯眼,“他把自己钉成了傀儡桩。”
罗显神喘息稍重,额角沁汗:“魃魈同化,已至腑脏。再拖下去,他要蜕出第二层皮。”
话音未落,袁印信碳化躯体突然塌陷,骨架寸寸断裂,却未倒地,反被无形之力悬起。断裂处钻出更多黑虫,虫群聚合成模糊人形,比先前高大三倍,头顶生角,双臂垂至膝弯,指尖滴落黑液,在地面蚀出深坑。那虫傀儡喉中滚动,终于挤出人声,沙哑如砂纸刮铁:“……罗……彬……你……不配……承……先天……算……”
罗彬面色不变,只是缓缓解下腰间罐子,递向罗显神:“罗道长,借你阳神法器一用。”
罗显神略怔,随即会意,将手中铜铃交予罗彬。罗彬接过铃,却不摇,只以拇指反复摩挲铃身一道细长划痕——那是先前在傩神庙石壁上,他亲手刻下的乌血藤图腾。此刻,他拇指所过之处,划痕竟泛起微弱紫光,光沿铃身蔓延,眨眼间,整枚铜铃通体透紫,铃舌嗡嗡自鸣,声波所及,虫傀儡动作一滞。
“你……懂……乌……血……藤……的……祭……语?”虫傀儡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惊骇。
罗彬不答,只将铜铃凑近唇边,轻轻一吹。没有风,却有音——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律的哨音,仿佛来自地底万丈深渊。哨音响起,山谷方向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紧跟着,灰四爷从罗彬衣领钻出,仰头嘶叫,叫声竟与哨音共鸣,层层叠叠,震得山石簌簌落灰。
虫傀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上黑虫疯狂剥落,又在半空重组,试图再次聚形。可这一次,它们刚聚拢,便被无形之力碾碎成齑粉——是守墓人留在罗彬体内的那丝阴神气息!罗彬早将它悄然渡入铜铃,此刻借哨音引动,如刀锋出鞘!
“斩!”罗显神厉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三寸青锋,寒光一闪,自虫傀儡天灵劈下!剑锋未至,剑气已先至,将傀儡从头至脚劈开两半。裂口之中,并无脏腑,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红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符箓——正是袁印信本命魂契!
“就是它!”白巍大喝,“毁契,真魂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