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十四个鬼身又快速重聚在一处,黑气轰然炸开,一张惨白病态的脸骤然破开灰气,那张脸,就像是得了瘟疫重病,在垂死的边缘!
被打散的两个鬼身,灰气快速朝着现了原形的司夜,不!是瘟癀鬼钻去!
顷刻,灰气没入鬼身中,瘟癀鬼张开口,嘴明明是正常大小,黑气缭绕之下,给人一种怪异的错觉,那嘴在变大,能够一口将二神先生吃下去!
“阴司你都不放在眼中,那我当你师尊,看你还敢不敢造次!”
瓮声在城隍庙内回荡不断!
外柜山的雾气比往日更沉,灰白中泛着铁青,像一块浸透了陈年血水的裹尸布,低低压在山脊之上。罗彬走在最前,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被雾吞得只剩半声,余音闷在耳道里,嗡嗡作响。他没说话,只是将手按在腰间陶罐上,指尖能触到黑金蟾冰凉滑腻的背甲——它没动,但罐壁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某种远处传来的、尚未抵达的搏动。
罗显神步履沉稳,道袍下摆拂过草尖,不沾半点露水。他左手始终拢在袖中,右手三指微屈,掐着一道无声的定魂印,指尖偶尔泛起极淡的金光,如烛火将熄未熄。那光不是阳神法器所发,而是自他掌心生出,温润却不可逼视,像山腹深处悄然涌出的第一股暖泉。
茅有三走在右侧,肩头落着一只灰羽雀,喙尖衔着半截褪色红绳。他没看雀,只盯着前方雾霭翻涌的缝隙,目光如刀,一寸寸刮开混沌。白巍落在最后,嘴里嚼着一枚青梅干,腮帮子鼓胀,眼神却亮得吓人,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角,不是汗,是雾气凝成的细珠,可那珠子刚沾皮肉,便倏然蒸腾成一缕白烟,消散于无形。
三具道尸缀在队伍末尾,关节处偶有铜铃轻响,却无风。铃声不是响在耳中,而是直接撞进神识——叮、叮、叮,三声,节奏缓慢,如同棺盖合拢时最后的叩击。
“雾里有东西。”秦天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他手中天机玉简斜举胸前,镜面幽光浮动,映不出人脸,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影在镜中游移,时而聚成蛛网状,时而散作游丝,却始终绕着众人脚边三尺之地盘旋,不近,亦不远。
罗彬脚步未停,只颔首:“不是蛊,是瘴气里的怨气结成了胎。”
“胎?”白巍嚼梅干的动作顿住,喉结上下一滚,“没听过瘴气能结胎。”
“柜山地脉早断,阴煞倒灌三十年,淤积成块,再被袁印信以魃魈之息日夜浇灌……”罗显神终于松开袖中左手,摊开掌心,一粒米粒大小的金砂浮于其上,缓缓旋转,“怨气久滞不散,便生出了伪胎。它不吸活气,只吞念头——尤其恐惧、悔恨、执念,越浓,它长得越快。”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骤然翻涌如沸,一条灰白长索从浓雾中甩出,前端裂开七瓣肉口,齿如锯刃,直取白巍面门!白巍身形未动,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张血符!符纸未燃,却凭空炸开一声爆响,震得雾气四散——那长索竟被硬生生震退三尺,七瓣肉口齐齐崩裂,淌出黑脓。
“好个老仙儿!”茅有三赞了一句,肩头灰雀振翅而起,双爪撕开雾幕,爪尖拖曳出两道赤红血线,瞬间绞缠住长索中段。血线灼烧,嗤嗤作响,黑脓蒸腾成腥臭白烟。
长索剧烈抽搐,雾中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凄厉刺耳。啼声未绝,四周雾气猛然塌陷,数十团拳头大小的灰影从地面弹起,形如蜷缩的婴孩,通体无毛,眼眶深陷,唯有一张嘴裂至耳根,獠牙森然。它们落地即奔,四肢着地,指甲刮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傀儡胎!”秦天倾玉简急转,镜面幽光暴涨,扫过最前一只——那灰影动作猛地一滞,周身浮现细密裂痕,如瓷胎崩坏。可裂痕只存一瞬,随即愈合,婴孩傀儡反扑更快,獠牙已抵秦天倾咽喉!
罗彬动了。
他并未拔罐,也未掐诀。只是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左膝微屈,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轻轻按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似鼓非鼓,似钟非钟,自地底传来。整片山坳的土石仿佛同时震颤了一下。所有扑来的傀儡胎骤然僵住,眼眶中两点幽光疯狂明灭,如同风中残烛。下一瞬,它们齐齐仰头,脖颈拉长至不可思议的程度,七窍之中喷出墨黑血箭,尽数射向罗彬掌心下方——那里,泥土无声凹陷,形成一个碗口大小的漩涡,黑血尽数没入,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漩涡闭合,泥土复原如初。
罗彬缓缓收手,袖口拂过裤腿,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一点微尘。他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傀儡胎残骸,那些灰影已化作焦黑泥块,散发出浓烈的尸油味。“怨气胎怕‘定’字诀,但柜山怨气太厚,定不住太久。”他声音平静,“它们是守门的狗,袁印信没死,狗就不会散。”
“狗?”白巍吐掉梅核,呸了一声,“这狗咬人不疼,专啃骨头缝里的念头,啃得人自己都想剁了自己。”
“所以不能留。”罗显神掌心金砂倏然爆开,化作漫天星火,飘向四周雾霭。星火所及之处,雾气如沸水泼雪,嘶嘶消融,露出嶙峋山岩与扭曲虬结的枯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歪斜符文,笔画间渗出暗红血丝,正随星火明灭而呼吸起伏。
“柜山的‘墙’。”茅有三终于开口,灰雀落回肩头,喙尖红绳已尽数燃尽,“袁印信把整座山当成了符纸,他自己是朱砂,魃魈是笔锋——他在画最后一道封印,要把柜山变成他的棺椁,也是所有人的葬坑。”
话音落,山风突起,卷起腥冷雾气,直扑众人面门。雾中浮现出一张巨大脸庞,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重叠影像:紫苗寨火光冲天、傩神庙藤蔓绞杀、神道山墓门轰然闭合……最后定格在袁印信被天雷劈开的瞬间,他脸上竟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他在看我们。”秦天倾玉简镜面剧烈晃动,映出的脸庞随之扭曲,“不,是他在……等我们看见他。”
罗彬眯起眼。那倒影中,袁印信的微笑纹丝不动,可就在他唇角即将上扬的刹那——
一抹极淡的紫影,悄然掠过倒影左眼瞳仁。
是椛萤。
不是幻象,不是残留印记。那抹紫,鲜活,微颤,带着山涧晨露般的清冽气息,轻轻拂过袁印信凝固的笑意,如同指尖拨开一缕蛛网。
罗彬呼吸一滞。
罗显神眉头骤锁,掐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椛萤?她……还在?”
“不在。”茅有三摇头,灰雀突然炸开一团血雾,雾气中浮现出半幅残破画卷——画中女子素衣持灯,灯焰摇曳,照亮她半边侧脸,另一侧却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画纸边缘,一行小字已被血渍晕染:“灯引魂归,灯灭人散。灯……尚存一线。”
“灯?”白巍盯着那残画,忽然一拍大腿,“顾姗红的杜鹃花!花凋了,可根还在土里!灯芯没断!”
“所以椛萤的魂,并未散尽。”罗彬声音低沉下去,目光穿过雾气,直刺那巨脸倒影深处,“她被袁印信抽走,却没被炼化。他留着她,就像留着一盏随时能点燃的引魂灯——不是为他自己,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