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雷。”罗显神接口,眼中金光暴涨,“他需要一道‘引’,一道足够纯粹、足够坚韧的魂力,在天雷劈落时,替他承受第一波湮灭之力,护住核心阴神,完成兵解!椛萤,就是那道引!”
雾中巨脸忽而无声开阖嘴唇,没有声音,却有字迹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灯在,人在。】
字迹血红,灼热如烙。
“糟了!”秦天倾玉简镜面“咔嚓”一声裂开细纹,“他不是在等我们——他在等天雷!天机山那边……”
“来不及了。”罗彬打断他,转身面向罗显神,声音斩钉截铁,“显神,尸丹给我。”
罗显神一怔,随即毫不犹豫解下腰间锦囊,倒出那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表面流淌着暗金纹路的尸丹。丹体入手沉重如铁,内里却似有活物搏动,咚、咚、咚,与罗彬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
“你疯了?”白巍失声,“尸丹离体,罗显神境界必跌!他现在撑不住袁印信半招!”
“撑得住。”罗显神平静开口,抬手抚过尸丹表面,金纹微亮,“尸丹本就非我所有。它是紫苗尸解仙临终所凝,是镇山之钥,也是……开门的钥匙。袁印信想用椛萤引雷,我就用这枚丹,把雷……引到他该去的地方。”
茅有三深深看了罗显神一眼,忽然解下腰间青铜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花白胡须滴落,渗入泥土,瞬间蒸腾起一缕青烟。他抬手,将酒壶递给罗彬:“喝一口。阴阳术出黑,需借‘醉’字诀——醉则忘形,忘形则破界。你魂魄太强,门槛太高,寻常法子压不住。这壶里,是我三十年窖藏的‘忘川醉’,饮一口,神识下沉,恰可与尸丹共鸣。”
罗彬接过酒壶,没有犹豫,仰头猛灌。烈酒入喉,非辣非苦,而是万载寒冰刺穿颅骨,又似滚烫岩浆灌入肺腑。眼前景物轰然坍塌,山、雾、人、符……一切皆碎成亿万光点,唯有一线紫光,自遥远不可知之处,蜿蜒而来,温柔地缠上他心口。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高举尸丹。丹体乌光暴涨,化作一道粗大光柱,直刺浓雾深处!光柱尽头,那张巨脸轰然溃散,雾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之后,并非山岩,而是一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微弱,却倔强燃烧,灯下,一道纤细紫影静静伫立,裙裾飘动,宛如生时。
“椛萤!”罗彬嘶吼,声带撕裂般疼痛。
紫影闻声,缓缓转过头。她面容依旧清丽,只是双眸空茫,唯有一点微光在瞳底深处明灭,如同风中残烛。她抬起手,指尖指向虚空某处——那里,一道惨白电光正无声凝聚,粗如山岳,酝酿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引!”罗显神暴喝,双手结印,印诀如刀,斩向尸丹光柱!光柱应声而分,一束直贯紫影眉心,一束倒卷而回,缠绕罗彬全身!罗彬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凸起无数青黑色经络,如活蛇游走。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竟也燃起一点幽微紫焰!
“茅先生!白老仙儿!护住秦场主!”罗显神袍袖鼓荡,真人气势冲霄而起,硬生生顶住天穹降下的无形压力,“天雷将至!此地,便是袁印信的葬身之所!”
话音未落——
轰!!!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威势的惨白雷霆,悍然劈落!并非劈向紫影,亦非劈向罗彬,而是精准无比,劈在那青铜古灯灯焰之上!灯焰剧烈摇曳,几欲熄灭,紫影身影猛地一颤,却未消散。而那雷霆余威,顺着尸丹光柱逆流而上,瞬间灌入罗彬体内!
罗彬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如虎啸,如万鬼哭嚎!他身后虚影暴涨,竟显化出一尊三丈高的傩神法相,面目狰狞,手持巨斧,斧刃上,缠绕着无数条挣扎哀嚎的疫蛊黑影!法相怒目圆睁,巨斧高举,朝着那翻涌的墨色虚空,悍然劈下!
虚空裂开一道深渊巨口,从中伸出一只苍白巨手,五指箕张,指尖滴落漆黑黏液——正是袁印信被天雷劈开后,侥幸逃逸的魃魈残躯!巨手欲抓向紫影,却被傩神法相一斧斩断三指!黑血泼洒,化作漫天毒雨。
“跑?!”罗彬眼中紫焰暴涨,尸丹光芒已与他血脉融为一体,他一步踏出,竟无视空间距离,瞬息出现在巨手断腕之处!右手成爪,五指如钩,狠狠插入断腕血肉深处,用力一撕——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云霄。那断腕血肉中,被硬生生扯出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搏动的灰白肉球——正是袁印信的核心阴神!肉球表面,密密麻麻爬满细小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其中一张,赫然是椛萤的侧脸,泪水纵横。
罗彬面无表情,左手一翻,掌心托着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由顾姗红残魂凝成的杜鹃花瓣。花瓣轻飘飘落向肉球。
接触刹那——
轰!
无声的爆炸席卷四方。灰白肉球瞬间汽化,所有细小人脸尽数湮灭。唯有椛萤那张泪脸,在消散前,对着罗彬,极轻、极柔地,弯起了嘴角。
墨色虚空剧烈震荡,开始崩塌。青铜古灯灯焰猛地一涨,随即彻底熄灭。紫影化作点点荧光,如夏夜流萤,纷纷扬扬,飘向罗彬摊开的左手。荧光入掌,温润如春水,不留丝毫痕迹。
雾,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山坳。枯树、乱石、焦土,一切如旧,唯有空气里,再无一丝腥甜,只余下雨后泥土的微腥与草木将萌的清气。
罗彬缓缓起身,手中尸丹已然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抬眼,看向罗显神——后者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摇晃,真人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却挺直如松。
“灯灭了。”罗彬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罗显神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茅有三肩头那只灰雀身上。雀儿歪着头,啄了啄自己羽毛,忽然振翅飞起,掠过众人头顶,径直没入远处山林。
“它回去了。”茅有三望着雀影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守墓人,该歇歇了。”
山谷方向,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混着杜鹃新叶舒展的细微声响。
罗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点极淡的紫意,如墨痕未干,悄然隐没于皮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