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有三的判断没错,所说的那番话也很有道理。
然而在罗彬看来,却不仅仅于此。
微闾派稍稍变通就能组成大道观?
一个大道观,最不可或缺的还有什么?
悲悯之心。
俗世的道观,罗彬接触得不够多,然而,就算从罗显神身上,也能体现出一股悲天悯人。
微闾派没有悲悯,不考虑后果,大司夜要阻拦他们诛鬼,他们都要翻坛伐庙。
这太过刚硬。
过刚则易折,导致微闾派老人稀少。
结果,这又让他们有了不少祖师。
对道士来说,那就是归宿,反......
罗彬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站在街心一处天桥入口,扶手冰凉,身侧人流如织,车声轰鸣,霓虹初上,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白昼。可就在这一瞬,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人声,不是车流,而是某种极细、极韧、如同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从自己颅骨深处渗出来,顺着耳道往里钻,像有无数微小的爪子在刮擦鼓膜。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灰四爷在他衣襟内猛地绷直鼠身,尾巴死死缠住他肋骨,鼠须剧烈抖动:“小罗子!别看!别听!别想!”
罗彬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按在太阳穴上。那里皮肤微烫,皮下似有脉搏在跳——可那跳动的节奏,分明与他自己的心跳错开了半拍。
咚……咚……咚……
不是他的。
是另一个人的。
或者说,是另一具身体的。
他眼前忽地浮出明妃殿内那张床榻:徐彔盘坐其上,青绿面皮,唇线紧绷,而房梁阴影里蹲着另一个徐彔,黑气缠身,眼窝深陷,嘴角却始终翘着一抹阴冷弧度。两个徐彔,一个在灯下受祭,一个在暗处吞息。阳谋已成,殃杀男罡已立,而那缕游荡于生死夹缝之间的魂念,竟在此刻,隔着千里之遥,悄然撞进了罗彬的识海!
不是幻觉。
是共振。
是徐彔刻意埋下的“引线”。
罗彬猛地吸一口气,鼻腔里涌进一股铁锈味——可这街上没有血,只有烤肉摊飘来的孜然香、糖炒栗子的焦甜气、还有风里裹挟的湿润水汽。他低头,发现左手掌心不知何时沁出几道细痕,皮肉未破,却隐隐渗着淡青色汁液,像被某种藤蔓勒过,又似符墨渗入血脉。
灰四爷“吱”地一声惨叫,从他衣领里弹出来,四爪死死抠住他锁骨:“你他娘的……你身上怎么有‘蚀’的味道?!”
罗彬没答,只将左手翻转,盯着那几道青痕缓缓蠕动、延展,竟在掌纹间隙里浮出半枚残缺符印——歪斜、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脊椎发麻的熟悉感。那是黑城寺独门的“缚灵契”,专用于锁困神明残魄,只在日贝玉姆的经卷末页见过拓片,连空安都未曾完整书写过。
可这符,正在他手上复生。
仿佛有人正以他为纸,以血为墨,一笔一笔,重新誊写。
“糟了。”灰四爷鼠眼圆瞪,胡须炸开,“他不是在逃,是在嫁!”
嫁祸?
嫁魂?
嫁劫?
罗彬喉咙发干,忽然想起空安那日在新寺大殿里说的最后一句——“破而后立,方为新生”。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首座神明。
此刻才懂,那“破”的,从来不是神像,而是罗彬自己。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路灯拉长,斜斜投在斑马线上。可就在那影子边缘,多出了一截——细细的、颤巍巍的、末端分叉如鼠尾的暗影,正轻轻蹭着他脚踝。
不是灰四爷的。
灰四爷正死死扒着他脖子,浑身僵硬。
那截影子,是徐彔的。
罗彬倏然转身,背对天桥栏杆,面向来路。
整条街骤然失声。
不是真静,而是所有声响被抽离了频率——孩童嬉闹只剩气流震动,汽车鸣笛化作低频嗡鸣,连风都凝滞在柳枝尖梢。世界像一张被浸透的旧宣纸,墨色正从四面八方洇染而来,浓得化不开,沉得压不住。
他身后,三步之外,站着一个穿银线唐装的男人。
身形与他一般高,面容与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人左眼瞳仁泛着青灰,右眼则空洞无光,眼窝深处,几点幽绿磷火缓缓旋转。
那人抬手,动作与罗彬方才按太阳穴的动作完全一致。
罗彬没动。
那人便也未动。
两人之间,空气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烧热的琉璃。
灰四爷喉咙里滚出嗬嗬声,牙齿打颤:“小罗子……那是你的‘镜煞’!徐彔用殃杀男罡反向勾连你的命格,把你的影子、你的痛、你的犹豫、你昨夜睡梦里那声没喊出口的‘师父’……全抽出来,炼成了这玩意儿!”
镜煞不攻人,只蚀己。
它不杀人,只让人认不出自己。
罗彬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要我变成他。”
“不。”灰四爷鼠爪死抠他皮肉,“他要你变成‘他想要的你’——那个被恐惧喂大的、被愧疚捆住的、永远在等别人来救的罗彬!”
话音未落,那镜煞忽地咧嘴一笑。
不是罗彬的笑。
是徐彔在明妃殿梁上蹲着时,嘴角翘起的弧度。
镜煞抬起手,指向罗彬身后——那里本该是熙攘街市,此刻却浮现出一扇朱红木门,门楣悬着褪色匾额,上书“达仁喇嘛寺”。
门内,仓央喇嘛正跪在佛前,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中盛满黑泥,泥里埋着十七颗鼠头,每颗鼠头都睁着浑浊的眼,齐齐望向门外。
镜煞嘴唇开合,无声吐字:
“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