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被深深扎进地里，双臂被木头横绑着，脑袋完全看不出人样，皮肉被雕琢成了花瓣，鼻子嘴巴像是花蕊。

唯独还似人的，就是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珠，不停的转动着。

“车徹？”

罗彬盯着他的双眼，脸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花蕊”的位置动了动，实则是车徹在动唇。

只是他的嘴唇被切割的太破碎。

他的脸也在动，就像是花瓣在蠕动。

罗彬深吸一口气，立即后退。

情花归正，挡住了车徹。

“鬼东西，还挺别致，自己被雕成花儿了，还笑得出......

老道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第三个字。

那半透明的线形蛊已刺入眉心三寸，正沿着骨缝往深处钻，像一尾活蛇在颅内游走。他眼球开始不自主地震颤，左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右眼却缓缓扩散，泛起一层灰白翳膜——那是魂魄被强行撕扯、即将离体的征兆。

罗彬没动。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金蚕蛊一旦咬下，便是彻底断绝生机。可这老道若死在此刻，尸身必溃，阴气反冲，整片白鬼灯笼花地将瞬间活化成炼狱场——那些坟头花会吸尽尸气，绽出紫晕，继而招引山外游荡的百里阴兵！云濛山海眼泉的封印，正是靠无虑山这一脉星山采的阴煞压阵才稳住百年。若此处崩了，紫花逆生，阴兵过境，最先遭殃的，就是山脚微闾派仅存的几间草屋，以及……茅有三。

罗彬眼角余光扫向洞窟外。

灰四爷蜷在锁链铁球里，鼠爪死死抠进铁环缝隙，浑身毛炸得如刺猬，鼻尖沁出血珠——方才那锁链缠身，实则是它以命相搏，硬生生替罗彬挡下“闾山敕令·缚魂锁”的本源之力。此刻它每喘一口气，铁环上就多一道血痕，血痕蜿蜒爬行，竟在锁链表面凝成细小的灰鼠纹路，隐隐与远处坟头白花摇曳的节奏同频。

罗彬忽然抬手，不是掐诀，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袖内侧。

那里，藏着一张纸。

不是符。

是请柬。

微闾派送来的那张青底朱砂请柬，边角已被他用指甲反复刮磨得毛糙。此刻他拇指按在请柬背面，指腹下，赫然浮起三道极细的凸痕——那是他昨夜以蛊血为墨，在请柬夹层里默写的《微闾山门禁录》残篇：

【守陵真人，非战不拔剑，非祭不焚符，非誓不启锁。唯见此柬，当止杀三息，听讼三言。】

这是他在山腰小路时，从茅有三一句“你们连请柬都敢接”里抠出来的破绽。微闾派规矩森严，连守墓真人亦受山规所束。请柬非礼器，却是信物，更是枷锁——只要没撕毁，就没真正撕破脸。

老道喉结猛地一跳。

他右眼灰翳突然翻涌，左眼针尖瞳孔骤然放大，竟倒映出罗彬袖口那一抹青色。

“……柬？”

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棺盖。

罗彬立刻垂手，将请柬一角缓缓露出袖口，指尖悬停，不展不收，只让朱砂“微”字在暮色里透出一点血光。

老道僵直的脖颈发出咯咯轻响，像是颈椎骨节在强行复位。他斩下的刀停在半空，刀锋离罗彬天灵盖不过半尺，寒气已割得额前碎发根根倒伏。那柄铃刀刀柄上七枚铜铃，此刻静得如同死物——铃不响，则法不成；法不成，则敕令未落；敕令未落，则“不得隐藏”之禁制，尚存一线松动！

就是现在！

罗彬左手倏然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如莲——这不是蛊诀，而是傩面手印中的“解缚印”。

同一瞬，他额顶金蚕蛊猛然昂首，六线金蚕蛊尾钩一弹，竟未咬下，而是将老道眉心那截半透明线形蛊，轻轻一挑！

线形蛊如活蛆般扭动，却被金蚕蛊尾钩勾住，缓缓抽出。

没有血。

没有脑浆。

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自老道眉心伤口逸出，袅袅升腾，聚而不散，竟在半空凝成一个歪斜的“微”字。

罗彬瞳孔骤缩。

这不是厌胜蛊效，是反噬！

线形蛊本是巫蛊，但此刻被抽出时显化的青烟字迹，分明带着微闾派独门《星斗引气诀》的运炁痕迹——这老道早年竟习过巫法？还是说……当年微闾派初建时，根本就是巫道合流？！

念头如电，罗彬右手却已闪电般探出，不是攻，不是防，而是疾点老道膻中、神阙、气海三处大穴！

指尖未触皮肉，蛊气先至。

三股细若游丝的黑气，顺着穴位钻入。

老道浑身剧震，脸上鼓起的线形蛊纹瞬间褪色，如潮水退去。他右眼灰翳消散，左眼针尖瞳孔恢复正常，只是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溢出黑沫。

“你……”他喉咙里咕噜作响，“……不是巫人。”

罗彬喘了口气，额角冷汗终于滑落：“弟子罗彬，先天算场主，奉云濛山遗训，来取紫鬼灯笼花种。此地白花虽盛，实为星山采阴局所育，花性温顺，非杀伐之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道怀中那具抱木尸体，“前辈守此，为护星山采根基。若紫花种落入他人之手，海眼泉封印溃散，阴兵过境，前辈所护之坟，顷刻化为焦土。此非危言，乃云濛山旧碑所载。”

老道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铃刀微微颤抖，刀尖垂下，插入地面三分。

罗彬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风忽起。

吹动坟头白鬼灯笼花，簌簌作响，如万千纸钱翻飞。

远处，一声悠长鹰唳划破夜空。

灰四爷突然挣扎着从铁球里探出脑袋，鼠爪一扬，指向山腰方向——那里，枣树林边缘，三道模糊人影正快速逼近，衣袍翻飞，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微闾派援兵。

老道眼皮一跳，枯槁手指猛地攥紧铃刀刀柄，指节发白。

罗彬却笑了。

不是放松的笑，而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的凛冽。

“前辈既知星山采，当知此局最忌外力扰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若此时喊人，援兵踏足花地，白花感煞气而变紫，前辈毕生所守，一夜成灰。”

老道嘴角抽搐。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罗彬身后洞窟——那具抱木尸体头顶插着的剑，此刻剑柄末端，不知何时竟渗出几点暗红，如血珠，又似朱砂，正沿着剑脊缓缓下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罗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一震。

那不是血。

是紫鬼灯笼花汁液。

花汁不知何时已顺着剑身浸染而上，正一滴，一滴，坠落在尸体干瘪的唇边。

尸体嘴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紫晕。

罗彬猛地回头，看向自己来路。

白鬼灯笼花丛中，几株花茎顶端，竟悄然绽开细小的紫色花苞！花苞未开，却已透出幽微紫光，如磷火，如鬼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紫花逆生，已在路上。

老道突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嘶吼，不是怒喝，而是某种古老音节，像是祭祀祷词的起调。他左手掐出一个罗彬从未见过的手诀，拇指狠狠按在自己眉心旧疤之上，用力一碾！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