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烟自他眉心逸出,与先前被抽出的青烟“微”字交汇,竟在半空融成一个完整印记:微闾山徽记,中间嵌着一枚倒悬铜铃。
印记一闪即逝。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铁锈刮过石板:“……三息。”
罗彬立即拱手,深深一揖:“谢前辈。”
老道不再看他,转身踉跄走向洞窟,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浅浅血痕。他走到尸体旁,缓缓跪坐,枯手抚过尸体紫晕渐浓的嘴唇,然后,竟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小剪,咔嚓一声,剪下一小截自己枯黄的头发,轻轻放在尸体唇边。
罗彬瞳孔一缩。
这是“续命剪”,微闾派秘传,唯有守陵真人可用,以自身寿元为引,暂续尸身不腐,防阴气外泄。
老道在续的,不是尸体的命。
是整座星山采的命。
罗彬不再犹豫,迅速从怀中取出玉星奇门盘,指尖蘸取舌尖血,在盘面艮宫位置急速画符。血符未成,他左手已掐出“采露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点三十六处坟头——每一指落下,对应一株白鬼灯笼花,花蕊中央,便凝出一滴晶莹露珠,悬浮不落。
灰四爷吱吱尖叫,窜到罗彬肩头,鼠爪急拍他后颈:“快!紫气要漫过第三座坟了!”
罗彬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念咒愈发急促:“露凝为种,气聚为引,星山采脉,借尔清阴——”
话音未落,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玉星奇门盘!
盘面血符骤然亮起,艮宫位置轰然爆开一团青光,如漩涡旋转,将三十六滴露珠尽数吸入。青光流转,竟在盘心凝成一粒龙眼大小的青色种子,表面浮现金色符文,缓缓旋转。
成了。
紫鬼灯笼花种,以白花露为基,星山采阴气为引,先天算场主精血为媒,已成。
罗彬伸手欲取。
老道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种,留下。”
罗彬动作一顿。
老道背对他,枯手仍按在尸体唇边,目光盯着那缕正在缓缓渗入尸体紫晕的花汁:“此地阴气,养得出紫花,也养得出……别的东西。你拿了种走,星山采失衡,七日之内,此处所有坟头,将开出七百二十朵紫花。届时,海眼泉未开,阴兵先至。”
罗彬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前辈之意?”
“种,可给你。”老道终于侧过脸,右眼浑浊,左眼却锐利如刀,“但你须立誓:三日内,以紫花种重布云濛山海眼泉封印。若逾期不至,或封印未成……”
他抬起枯手,指向罗彬额顶金蚕蛊:“此蛊,将随我心念而动,咬断你天灵。”
罗彬沉默三息。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坦荡:“前辈放心。云濛山海眼泉若溃,首当其冲,是微闾派山门。您守的是坟,我护的是命。命若没了,算什么场主?”
老道盯着他,良久,缓缓颔首。
罗彬不再多言,将玉星奇门盘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洞窟入口。经过老道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尸体脸上。
绢上,绣着一朵极小的紫鬼灯笼花。
老道瞳孔微缩。
罗彬已大步走出洞窟。
山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山腰方向——那三道人影已停在枣树林边缘,不敢踏入白鬼灯笼花地半步,只遥遥望着这边,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罗彬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将灰四爷从肩头捧下,郑重放在自己左掌心。
灰四爷浑身炸毛,鼠眼圆睁:“小罗子?!”
罗彬没说话,只将手掌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任由月光倾泻而下,照亮灰四爷通体银灰的绒毛。他另一只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咚。
咚。
咚。
心跳声沉稳有力,与灰四爷爪下感受到的搏动,渐渐同频。
灰四爷浑身毛发缓缓平复,鼠眼中的血丝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幽光。它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触到罗彬心口衣料,然后,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的、带着紫花清苦与星山采阴凉的气息,自罗彬心口逸出。
灰四爷鼠爪猛地一收,发出一声短促而奇异的吱鸣,随即,它整个身体竟如烟雾般散开,化作一缕银灰色气息,顺着罗彬心口衣襟,无声无息钻入。
罗彬身形微晃,额角又滚下一滴冷汗。
但他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白鬼灯笼花地。
跨出最后一朵白花范围的刹那,他猛地驻足,回头。
洞窟内,老道依旧跪坐于尸体旁,枯手抚着尸体紫晕渐浓的唇。月光透过洞口,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影子边缘,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坟丘轮廓,连绵不绝,直至山脚。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洞窟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山下。
花地边缘,茅有三和三具道尸依旧静立如初。茅有三脸色依旧难看,但见罗彬安然归来,眉头稍松,却未开口,只朝他略一点头。
罗彬走到近前,从怀中取出玉星奇门盘,盘面青光已敛,只剩中央那粒青色种子,静静悬浮,表面金色符文流转不息。
“师尊。”罗彬声音沙哑,“成了。”
茅有三目光扫过玉星奇门盘,又掠过罗彬额角未干的冷汗、左袖上那抹尚未洗净的朱砂痕迹,最后,停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什么也没问,只道:“走。”
四人一鼠,沿着来路,快速下山。
身后,白鬼灯笼花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微光,坟丘如算珠,密密麻麻铺满山坡。风过处,花枝摇曳,簌簌作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声诵经。
而在最高处那座洞窟里,老道忽然缓缓起身,走向洞壁一侧。他枯手拂过石壁,石壁竟如水波般漾开,露出一个幽深小洞。他探手入内,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竹简封口处,朱砂写着四个古篆:《星山采劫》。
老道枯指翻开竹简第一页,月光下,一行小字清晰可见:“癸卯年秋,紫花逆生,阴兵将至。解劫之钥,不在山中,而在山外算子之心。”
他合上竹简,重新放回洞中,转身,再次跪坐于尸体旁。
尸体唇边那缕紫晕,已悄然蔓延至下颌。
老道枯手抚过,指尖,沾上一点极淡的紫。
他将指尖缓缓凑近唇边,轻轻一舔。
苦。
涩。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久违的生机。
山风忽止。
坟头白花,齐齐转向山下方向,花蕊微张,如无数双眼睛,静静凝望。
而山下,罗彬的脚步,正越来越快。
他必须赶在紫花逆生漫过第七座坟之前,抵达云濛山。
因为那第七座坟,正是云濛山海眼泉的泉眼所在。
也是,他自己的——生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