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闾派要杀的从来不是他罗彬，是茅有三。但茅有三太难杀，他们便设局，逼罗彬成为靶子。天雷劈下时，茅有三护他，等于自证其罪；他若独自扛雷而死，婴鬼散逸，死狱裂隙便彻底暴露——无论哪种结果，茅有三都必死无疑。
“师尊……”罗彬声音干涩，“那城隍庙会……”
“是饵。”茅有三冷笑，“他们算准了，你会来无虑山寻花。也料定了，我会陪你来——因为只有我知道，这里藏着死狱真正的‘闸门’。”他抬手指向洞窟深处，那具尸身怀中朽木裂开的缝隙，“海眼泉不在山腹，就在他怀里这根‘引魂木’里。木断，泉涌，死狱阎鬼……倾巢而出。”
罗彬猛地抬头，望向茅有三身后。
三具道尸依旧静立，可其中一具，左手指尖，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血珠。血珠坠地，无声无息，却在接触白鬼灯笼花的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幽光。
那幽光所及之处，白花花瓣边缘，竟浮现出极淡的、墨色的符纹——和尸袍袖口、婴尸腹腔里的纹路，同源同流！
“他们……被种了引魂纹。”罗彬喉头发紧。
茅有三颔首：“微闾派的‘守坟人’，不止这一具尸。整座无虑山，所有坟包之下，都埋着带纹的道尸。你踩过的每一步，都踏在‘阵眼’上。”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地一沉！
不是地震，是塌陷——罗彬脚边半尺处，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幽冷白气喷涌而出，带着浓烈尸臭与铁锈味。白气中，数十个指甲盖大小的灰白婴鬼，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巨口，口中獠牙森然。
灰四爷在罗彬衣领里疯狂抓挠：“跑！快跑！它们要啃你骨头生新鬼！”
罗彬没动。
他盯着那道裂隙，盯着白气中挣扎上爬的婴鬼，盯着自己脚下被白气熏染的白鬼灯笼花——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灰，再由灰转黑，边缘卷曲如炭。
“不对……”他喃喃道，“婴鬼怕光，怕符，怕阳气。这白气……不是阴气。”
茅有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终于醒了。”
他抬手，黑棍再次扬起，玉珠幽光暴涨，却不是照向婴鬼，而是精准投向罗彬脚下那朵正在变黑的白鬼灯笼花。
光芒触及花瓣刹那——
“嗤！”
黑花爆开一团惨白烟雾，烟雾中，竟浮现出半张人脸！扭曲、痛苦、双目空洞，嘴唇无声开合，赫然是罗彬自己的脸！
“幻影？”罗彬心头剧震。
“是‘回响’。”茅有三声音沉如古井，“白鬼灯笼花不照阴鬼，它照‘执念’。你身上三百六十七个婴鬼，每个都有未消的执念。它们缠着你，你逃不开，它们更逃不开——你的执念，就是它们的牢笼。”
罗彬如遭雷击。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天雷劈下时，那些婴鬼没有溃散，反而更加凝聚？为何微闾派死咬着他不放？因为他不是容器，他是锁链！他活着一日，三百六十七个婴鬼的怨念就一日无法解脱——而微闾派要的，从来不是斩妖除魔，是借他之躯，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超度”。
超度的方式，是让他死在引魂木前，让婴鬼怨气与海眼泉死气相融，催生出更凶戾的“新阎鬼”，再由微闾派真人亲手诛灭——从此，死狱裂隙被“净化”，微闾派功德圆满，名震三南。
这才是真正的“不择手段”。
“师尊……”罗彬声音沙哑，“我们该怎么办？”
茅有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罗彬想起云濛山初遇时，老人掀开棺盖，露出底下完好如生的二神先生遗容时的神情。
“还能怎么办？”茅有三将黑棍插回袖中，缓缓蹲下身，伸手探向那具紫袍尸怀中的朽木，“他们想用你当祭品，我们就用这‘引魂木’，反祭他们。”
罗彬瞳孔骤缩：“您要……”
“不是我要。”茅有三指尖抚过朽木裂缝，暗红汁液沾上他枯瘦指腹，“是你。”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炬，直刺罗彬双眼：“你灯笼照魂，能见伪阴神皲裂——那你可敢，照一照自己？”
罗彬浑身一震。
灰四爷在衣领里猛地噤声。
茅有三的手，已按在罗彬胸口。
不是心脏位置，是肋下三寸——正是方才剑气擦过的刺痛之处。
“这里。”茅有三声音低沉如鼓，“你总以为自己是养鬼之人。可你摸摸看，这地方，是不是比别处……更凉？”
罗彬颤抖着，指尖缓缓覆上那处肌肤。
凉。
不是夜风的凉，是深井寒水的凉，是千年玄冰的凉。更诡异的是，指尖之下，皮肉之下，竟传来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搏动——咚、咚、咚，与方才地底传来的搏动，同频共振。
“你身上三百六十七个婴鬼……”茅有三一字一顿，“没有一个，是你自己养的。”
罗彬如堕冰窟。
“它们是‘寄生’。”茅有三声音冷如刀锋，“寄生在你‘命窍’之上。而你的命窍……早在你出生那天，就被挖空了。”
罗彬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抠进自己皮肉。
茅有三却已收回手，站起身，望向洞窟深处那具紫袍尸：“北渭市女穴男窟，不是你发现的。是它，把你引去的。罗彬，你不是猎鬼人。你是……‘引魂童子’。”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不是庙钟，是道观晨钟——可此刻，已是子夜。
钟声荡开，整座无虑山的白鬼灯笼花，齐齐摇曳。花瓣翻飞，如雪如雨，纷纷扬扬，尽数飘向洞窟。
灰四爷在罗彬衣领里，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吱——”，随即彻底哑然。
罗彬站在漫天白花之中，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纹深处，正悄然浮现出极淡的、墨色的符纹——与尸袍袖口，与婴尸腹腔，与脚下白花边缘的纹路，严丝合缝。
他终于明白，为何微闾派非要杀他。
不是因为他养鬼。
是因为他，本就是那场三十年前血祭里，唯一活下来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