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铃舌荡出,掠过十六具鬼身——鬼身尽数崩解,化作漫天灰烬,却未落地,全被那涟漪裹挟着,倒卷回二神先生尸身七窍之中!
尸身猛然坐直!
双眼睁开,瞳孔漆黑如墨,却无半点生气,唯有一道极细金线,自眼底深处蜿蜒而出,直贯眉心——正是罗彬弹入的那三粒青黑米粒所化!
“命缕归位,因果显形。”茅有三声音冷硬如铁,“司夜,你借二神先生尸身藏匿灯油本相,想诱我破戒杀生,再以‘灯油蚀魂’之术,将我道心蛀空……可惜,你忘了,命缕所系,从来不在生死,而在‘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那具坐起的尸身:“你信微闾派必诛邪祟,所以借他们之手;你信我必护弟子,所以设局逼我出手;你更信罗彬命数薄弱,挡不住真人一刀——可你信错了。”
罗彬缓缓抬手,指向尸身眉心那道金线:“你信的,从来只是你自己编出来的‘理’。而真正的理,在这里。”
金线骤然暴涨,如游龙腾空,竟穿透庙顶瓦片,直刺云霄!
霎时间,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华倾泻而下,尽数灌入金线之中。金线嗡鸣,继而分化——一缕垂落,缠住茅有三手腕;一缕斜掠,绕住许霆刀柄;最后一缕,轻轻拂过罗彬额角,如慈母抚慰。
城隍庙内,灰气尽消。
供桌残骸上,那截金刀刀柄静静躺着,刀柄枯核桃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堆细腻白灰,灰中卧着三枚铜钱——一枚正面“微闾镇坛”,一枚正面“无虑守真”,最后一枚,正面“罗彬”,背面无字,唯有一道浅浅刀痕,恰好将“彬”字从中劈开。
许霆盯着那三枚铜钱,良久,忽将九龙灵角收入怀中,又解下腰间皮囊,倒出三支残香。他指尖捻起一支,凑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吹,是吸。香灰簌簌落入他口中,舌尖尝到苦涩之后,竟泛起一丝清甜,如雨后新笋。
他抬眼,看向罗彬:“七年前,我师父断铜钱时,你就在槐树后。”
罗彬点头:“我在数你刀上第七环,是否真的会响。”
“它没响。”
“因为那一环,是你师父后来补上的。”罗彬平静道,“他怕你将来杀人太多,刀环震魂,反噬己身。”
许霆喉头滚动,忽而转身,大步走向庙门。走到门槛处,他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微闾派不请祖师,不启本兵,只因……我们信的,从来不是神,是刀。”
话音落,人已消失于夜色。
庙内,二神先生尸身缓缓躺倒,眉心金线悄然隐没,七窍血珠凝固成暗红斑点,形如七星。
司夜彻底没了声息。
不是被灭,而是……被“放”了。
那十六具鬼身崩解时,最后一丝灰烬飘向庙梁,梁上蛛网轻颤,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缓缓爬出,腹下八足,每足末端皆缀着一粒米——青黑,油亮,正与罗彬掌心弹出的三粒一模一样。
蜘蛛昂首,复眼幽光流转,望向罗彬。
罗彬亦望向它。
两人目光相接,无言。
茅有三却忽然弯腰,拾起地上一枚铜钱,用袖口仔细擦去钱面浮尘,然后,将它轻轻按进供桌断面一处凹痕里——那凹痕,形状恰如一枚铜钱。
“灯油蜘蛛,以命缕为食,以因果为巢。”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它吃掉了司夜,也吃掉了七年前那场雨,那把刀,那枚铜钱……可它吃不掉这个。”
他指尖点了点铜钱背面。
那里,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行极细小的字,似由无数米粒拼就:
【灯油不照命,命在灯油外】
窗外,风止。
月光如水,静静淌过铜钱表面,淌过罗彬脚边卦位石纹,淌过茅有三袖口尚未干透的血迹——那血迹边缘,竟生出细如毫发的白绒,绒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罗彬低头,看着自己鞋尖。
鞋尖沾着一粒灰,灰里裹着半片槐叶。
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卷曲的方向,正指向庙外东南——那里,是无虑山的方向。
也是,七年前,婴尸被掘出的地方。
他忽然弯腰,指尖拈起那片槐叶。
叶脉在他指腹下微微搏动,如活物心跳。
茅有三没拦。
许霆没回。
司夜已无。
唯有风,又起了。
吹动庙内残幡,吹动梁上蛛网,吹动罗彬额前碎发——发丝掠过眼角时,他看见,自己瞳孔深处,也浮出一缕极淡金线,细若游丝,却坚韧不折,自眼底蜿蜒而出,直指虚空某处……
那里,月光正浓。
那里,无人知晓。
那里,命缕未断。
那里,梦魇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