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有三无言，只是微眯着眼。

这时，罗彬同样回过头来。

罗显神脸上的思索更多。

“我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不适，如果我晃了，或许是因为情绪吧。若非大局，我会留下来帮忙。”丝焉轻声道。

几秒钟的安静，茅有三才说：“走吧。”

罗彬率先出院子，上车。

几人跟上后，车子发动，朝着胜气镇外驶去。

远离了太始江后，罗彬就近找了个镇，一行人买了不少补给，随后才朝着神霄山赶去。

车上人虽然多了两个，但是安静程度，更胜过他和茅......

十六道鬼影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散开又聚拢，竟在二神先生那具僵直尸身上盘旋不止。那尸身原本被罗彬以三根铜钉封住七窍，此刻钉头微微震颤，钉尾渗出暗红血珠，一滴、两滴、三滴……滴落于青砖之上，竟不扩散，反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勾勒出半枚残缺的阴符——正是微闾派失传百年的“断魄引”残纹！

司夜双头齐笑，笑声却不再叠叠重重，而是分作高亢与低哑两声，彼此咬合，如锯齿交错：“茅有三，你懂这符么？你懂为何我偏要挑今日、此地、此人来撞你命门么？”

茅有三未答，只将撞铃倒提，铃舌朝下，指尖缓缓抹过铃身三道刻痕——那是他早年亲手刻下的“三避劫”印，一避天雷，二避地煞，三避……人祸。

罗彬却动了。

他一步踏进供桌残骸之间，拾起许霆劈断后坠落在地的半截金刀刀柄。刀柄末端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枯核桃，表面裂纹纵横，却无一丝腐朽之气。他指尖轻叩核桃三下，声音闷而沉，如叩棺盖。

“咔。”

一声脆响，核桃裂开一道细缝，里头没有果仁，只蜷着一截灰白指骨——指骨中空，内里嵌着三粒米，米粒已泛青黑，却未霉变，反倒泛着幽微油光，像浸过百年灯油。

罗彬抬眼，目光扫过司夜那十六具鬼身，最后落在其中一具正攀附于二神先生左耳后的鬼影上。那鬼影额角有一道朱砂痣，形如倒悬泪滴——正是当年在无虑山后坡，被罗彬用竹篾缠颈、埋入槐树根须下的婴鬼之首！

“你认得它。”罗彬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你把它从槐树根里挖出来时，指甲缝里还沾着槐皮碎屑。”

司夜十六张脸齐齐一滞。

那攀附耳后的鬼影猛地抬头，双目暴凸，瞳孔竟如烛火般燃起两簇幽蓝焰苗！焰苗摇曳中，映出七年前一幕：暴雨夜，无虑山后坡，泥泞翻涌，一具裹着褪色红肚兜的婴尸被掘出，脐带末端系着半枚铜钱——铜钱背面，刻着微闾派五营旗印！

许霆未曾离开。

他站在庙门外，紫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皮囊——囊口半开，里头塞着三支未燃尽的线香，香灰呈灰白色，却凝而不散，每一粒灰烬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金芒。那是微闾派镇坛香，专焚于祖师灵前，香灰入土，三年不腐，入水不散。

可此刻，香灰边缘的金芒，正在缓慢剥落。

许霆盯着那金芒剥落的轨迹，忽然开口：“七年前，无虑山后坡，挖出婴尸的，不是你。”

他看向茅有三。

茅有三喉结微动，终于开口：“是我。”

罗彬垂眸，盯着手中指骨：“师尊埋尸时，没发现脐带上那枚铜钱。”

“发现了。”茅有三嗓音沙哑，“我掰断了铜钱，扔进了山涧。”

“可铜钱断口处，有微闾派独有的‘九转锻’纹路。”罗彬抬起手，将指骨对准庙内唯一一扇破窗透入的月光，“你看。”

月光穿过指骨中空腔隙，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枚清晰剪影——那剪影并非指骨形状，而是一枚完整铜钱！钱文清晰可辨：正面“微闾镇坛”，背面五营旗印，旗杆末端，赫然刻着许霆幼时乳名——“霆儿”二字，以闾山密文所书！

许霆瞳孔骤缩。

他猛地攥紧手中九龙灵角，角身七环嗡鸣不止，却再无一声响动。

司夜那十六具鬼身忽然齐齐转向许霆，每一张脸都咧开嘴角，露出同样森白牙齿：“坛主，你师父临终前，把这枚铜钱交给你时，可说过，它本该钉在罗彬的棺材板上？”

“闭嘴！”许霆厉喝，金刀横斩，刀气割裂空气，却只斩中一片虚影——司夜鬼身早已散开，如烟似雾，重新聚于二神先生尸身头顶，十六张脸围成一圈，嘴唇翕动，竟齐诵微闾派《五猖敕令》！

但咒音不对。

敕令本应铿锵肃杀，此刻却拖着悠长尾音，如哭似吟，每个字出口，二神先生尸身便震一下，七窍中涌出的血珠陡然变稠，拉成细丝，悬于半空，竟自行编织成网——网中央，浮现出一幅模糊影像：七年前，无虑山后坡，暴雨如注，茅有三跪在泥地里，双手捧着刚掘出的婴尸，而他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穿紫袍的年轻道士，正低头擦拭一把无刃金刀……

正是许霆！

“你记起来了？”司夜尖笑，“你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这尸不该埋，该炼。炼成灯芯，点长明灯，照见罗彬命数尽头’！”

许霆额角青筋暴跳，刀尖剧烈震颤。

罗彬却忽然笑了。

他将指骨塞回核桃，合拢掌心，再摊开时，核桃已化为齑粉，唯余三粒青黑米粒静静躺在掌心。他屈指一弹，米粒飞向二神先生尸身眉心。

“啪。”

轻响过后，尸身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钻出一缕淡金色雾气——非阴非阳，不寒不热，如晨雾初升，似炊烟袅袅。

那雾气甫一离体，十六具鬼身齐齐发出凄厉哀嚎，身形急速萎缩，如同被烈日暴晒的雪人。司夜双头疯狂扭动，两张脸几乎拧成麻花：“不可能！你不过是个黑阴阳先生，怎可能引动‘命缕’？！”

茅有三终于动了。

他一步跨至罗彬身侧，撞铃高举，铃舌朝天，不再摇晃，只是稳稳悬停于半空。铃身三道刻痕忽然亮起，如熔金流淌，汇聚于铃舌尖端，凝成一点赤红光晕。

光晕无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