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要除魔?”罗彬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庙顶瓦片簌簌掉落,“那就除干净点!这些,才是真魔!”
怨婴啼哭声骤然炸开,尖锐刺耳,竟压过了所有号角咒语。九名被附体的弟子双臂狂舞,指甲暴长如钩,扑向 nearest 的同门!微闾派阵列大乱,桃木杖急挥,可杖影所至,怨婴只是咧嘴一笑,黑雾弥漫,被击中的弟子眨眼间也翻起白眼,嘴角溢出黑涎……
混乱中,许霆怒目圆睁,金刀再举,却迟迟未落。他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供桌后——那里,二神先生的尸体不知何时微微偏了头,左眼眼睑正缓缓抬起,露出底下一只浑浊泛黄的瞳仁,瞳仁中心,一点金光如豆,正随着罗彬灯笼杆内脐带燃烧的节奏,明明灭灭。
司夜突然尖叫:“住手!许霆!你师父的守灵印在护你!他若杀你,印碎,你当场暴毙!他若不杀,印溃,你道心自毁!你选哪个?!”
许霆握刀的手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混着血丝淌下。他身后两名真人道士亦面色惨白,桃木杖尖端开始寸寸皲裂——守灵印威压之下,阳神法器正在崩溃。
就在此刻,罗彬忽地单膝跪地,右手狠狠按在青砖上。掌心之下,墨色地脉如活物般涌入他手臂经络,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纹路。他仰起头,直视司夜:“你挑拨微闾派,是想借他们手废我师尊道心;你引城隍庙司夜齐聚,是想逼我暴露死狱阎鬼下落;你故意让史炘提‘唐羽不是唐羽’,是想诱我自曝身份……可你漏了一件事。”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你忘了,北渭市那一夜,真正吃掉大司夜分魂的,不是我。”
司夜两张脸同时僵住。
罗彬左手撑地,缓缓起身,衣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疤痕——疤形如口,边缘泛着诡异青灰,正微微开合,似在呼吸。
“它还在。”罗彬说,“就在我骨头缝里。你每说一句挑拨的话,它就啃一口我的骨髓。你越想让它出来,它越躲得深……可你猜,它最想咬的,是谁?”
话音落,司夜头顶房梁轰然爆裂!不是被攻击,而是被某种无形之物从内部撑爆。木屑纷飞中,一道漆黑人影裹挟腥风扑下——不是死狱阎鬼,而是罗彬小臂疤痕里钻出的半截“它”:一具仅剩脊椎与肋骨的骨架,眼窝空洞,却燃着两簇幽绿鬼火,下颌骨咔咔开合,发出比怨婴更瘆人的吞咽声。
骨架落地,第一口咬向司夜小腿。
司夜惨叫,两张脸同时扭曲,身体却诡异地分裂成两道虚影,一道扑向许霆,一道直扑罗彬!
罗彬不避不挡,任由虚影撞入胸口——刹那间,他七窍流血,却咧嘴笑了:“谢了。”
虚影入体,他小臂疤痕骤然亮起刺目金光,随即炸开!金光如熔岩泼洒,所触之处,怨婴黑雾尽数蒸发,微闾派弟子身上灰气寸寸剥落,连那九名被附体者,眼中黑雾也如潮水退去,只余茫然与虚弱。
而扑向许霆的那道虚影,撞上他胸口守灵印金光的瞬间,竟被硬生生“钉”在半空,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司夜本体在房梁残骸中显形,左半边脸正飞速干瘪、龟裂,右半边脸却疯狂增生出无数细小人脸,齐齐尖叫:“不可能!守灵印怎会反噬我?!”
茅有三终于开口,声音如锈刀刮骨:“因为二神先生,从来就没信过你。”
他袖中滑出一枚铜钱,轻轻一抛。铜钱旋转着飞向供桌后,撞上二神先生眉心。
“叮”一声轻响。
二神先生那只睁开的左眼,瞳孔金光暴涨,如烈日灼烧!司夜右半边脸上的人脸尽数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颅骨。他发出最后一声非人哀嚎,整个人化作黑烟,被那盏琉璃灯笼尽数吸入——灯焰由金转赤,再由赤转纯白,最终“啪”地轻响,彻底熄灭。
庙院死寂。
风停,灰散,怨婴啼哭声杳然无踪。
九名被附体的弟子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身上再无半分阴气。
许霆踉跄后退三步,金刀“当啷”坠地,刀身布满蛛网裂痕。他望着供桌后——二神先生尸身依旧端坐,左眼已闭,右眼却缓缓睁开,目光平静,越过众人,落在罗彬脸上,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字:
“好徒。”
罗彬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茅有三走到他身侧,弯腰拾起那根琉璃灯笼杆。杆身温热,内里脐带已焚尽,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聚而不散,凝成小小一朵逆生莲。
“走。”茅有三说,转身向庙门。
罗彬起身,抹去嘴角血迹,伸手搀住摇摇欲坠的史炘。史炘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句:“……唐羽……真是唐羽?”
罗彬没答,只将肩头旗布重新裹紧,低头看向自己小臂——那道疤痕已平复如初,唯余一点淡青印记,形如半枚月牙。
庙门外,天光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他耳廓,吱吱低语:“小罗子,四爷今儿才明白……你哪是养鬼?你是把鬼当柴烧,烧出了一把开天的刀。”
罗彬迈步跨过门槛,晨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回头,只听见身后,城隍庙大钟忽然自鸣——咚、咚、咚,三声悠长,震得檐角霜花簌簌而落。
钟声未歇,庙内供桌上,二神先生尸身左手指尖,悄然沁出一滴血珠,缓缓滚落,砸在青砖缝隙里那丛新生的啖苔花上。
花苞无声绽开,露出里面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