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的心思,哪儿算得过阴阳先生?
况且,老龚的这番教唆。
不对,是他的这番安排之下,神霄山的道士能有一个人可以保持正常思维逻辑,那他们都不是道士了。
本身遮天地的人就要颜面,神霄四御镜又是最关键的阳神法器。
一字一句,全部都打在神霄峰的痛点上!
他们对四规山的敌意,这一瞬,荡然无存!
他们的敌意,这一瞬全部汇聚在玉清峰上!
不,更准确的说,是在白崤山身上!
罗显神无言,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这小辈,......
白邑跪下的刹那,整片乱石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风停了,连灰四爷召来的山鼠都僵在原地,尾巴垂落如断枝。罗彬后颈一凉,不是寒意,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青铜锈味的注视——不是来自白子华,也不是白邑,更非身后诸人。那视线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黏稠、缓慢、带着年轮深处的耐心。
他没动,但眼角余光扫过十六根石柱。柱身刻痕本该是先天算独有的云篆,可此刻其中三根柱面,浮出半截模糊人影: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拄拐立于石缝之间;一个穿褪色嫁衣的少女,发间插着枯萎的并蒂莲;还有一个赤脚童子,双手捧着一只空陶碗,碗沿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三人皆无声,却齐齐侧头,望向神霄四御镜。
罗彬喉结滚动,没出声。他不敢眨眼,怕一眨,那三道影便挪到自己眼皮底下。
“显神,松手。”茅有三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镜子不离尸身三寸,它就还是阳神镇物。你若硬拽,它便成引魂幡。”
罗显神手臂肌肉绷紧如铁索,额角青筋暴起,却真的一寸寸松开了手指。白子华那只死死扣住镜背的手随之缓缓垂落,指节泛青,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泥中竟钻出细小的白色菌丝,正簌簌抖动,如活物呼吸。
镜面白芒未减,反而愈盛,刺得人眼眶生疼。罗彬终于看清镜中自己——墨绿肤色已退,可瞳孔里浮动着两粒芝麻大的金点,一左一右,随他呼吸明灭。他猛地闭眼再睁,金点仍在。
“风水之毒……不是毒。”丝焉的声音轻得像拂过石面的蛛网,“是‘印’。先天算祖师羽化时,把整座象山的气运压进这面镜子,又把镜子钉进白子华心口——他不是守镜人,他是印坯。”
白巍倏然抬头:“印坯?”
“嗯。”丝焉指尖抚过面纱边缘,声音冷下来,“就像祭宗用活人铸尸血鼎,先天算用活人铸风水印。白子华兄弟俩,一个承阳神之威,一个纳阴煞之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印纽。镜子离体,印即溃散,象山风水崩塌,十万大山八风五行全乱,十年内必出九级阴潮,吞掉喜气镇、胜气镇,连带太始江两岸三十七个村落。”
她话音落下,白邑跪着的膝盖突然陷进地面半寸,碎石簌簌滚落,露出底下暗红岩层——那颜色,分明是凝固千年的血。
罗彬倒抽一口冷气,这才明白为何刘水生父子执意引他们绕开镇口。喜气镇能存续,靠的正是象山风水印的余韵。若镜子被强行取走,镇民身上那些“回春”“消病”的好处,转瞬就会变成腐骨蚀肉的阴疽。
“所以……”罗彬喉头发干,“我们不能拿镜子?”
“能拿。”茅有三往前踱了两步,靴底碾过一颗鹅卵石,发出脆响,“但得按规矩来。”
他目光扫过白子华胸口那面神霄四御镜,又掠过白邑跪伏的脊背,最后落在十六根石柱上那三道虚影:“先天算祖师留的规矩,写在柱子底下。”
罗彬立刻俯身,拂开石柱基座积尘。果然,最右侧一根柱底,刻着一行极细的朱砂字,字迹被岁月啃噬得残缺不全,却仍能辨出轮廓:
【印在镜中,镜在心上。心灯不灭,印自长存。灯灭则印溃,印溃则山崩。】
“心灯?”罗显神皱眉,“谁的心灯?”
“他的。”茅有三指向白子华,“可他心灯早熄了。”
白子华眼皮依旧半阖,眼白浑浊泛黄,瞳孔却空荡荡,像两口枯井。罗彬蹲下身,指尖试探着探向他左胸——隔着薄薄道袍,能摸到皮肉下有一团微温的硬块,形如莲蓬,纹路清晰。他猛地缩手,掌心赫然沾上几点淡金色粉末,触之即融,只留下灼烧般的麻痒。
“心灯芯。”丝焉低声道,“先天算秘法,以活人丹田为盏,心头血为油,三魂七魄炼作灯芯。白子华灯芯还在,可油尽了。”
白巍脸色骤变:“油尽灯枯……那他岂不是……”
“假死。”茅有三打断他,“灯芯未断,灯油可续。但续油之法……”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罗彬,“需一人愿割己心,滴血入盏,血须纯阳无垢,且此人心灯,得比白子华亮三倍。”
空气瞬间冻结。
罗显神下意识攥紧袖中桃木剑柄,指节发白;灰四爷喉咙里发出呜噜声,尾巴炸成蒲扇;白巍肩头胡三太爷的尾巴尖微微颤抖,却没开口。
只有罗彬,静静盯着白子华枯槁的手。那手指甲缝里的白色菌丝,正悄然蔓延至手腕,像一条条细小的蚕,在皮肤下游走。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一怔。
“我割。”罗彬说。
茅有三眯起眼:“你心灯亮?”
“不亮。”罗彬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乌血藤种子,放在掌心,“但我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