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山主峰的道士,从上到下,的确都是一根筋。
依旧的高高在上,依旧的自我中心。
他们根本不认为自己过河拆桥了,罗彬等人只是做了应该做的,更多的,他们不需要罗彬等人再做。
还有,实力在任何地方,的确都是叩门砖。
饶是神霄山这群人的性格,饶是这白丹台和白子华,白崤山性格如出一辙,完全是一丘之貉,还是能给罗显神让步。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罗显神既年轻,又强悍,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丝焉在其中也有一定程度的作用......
那稻草人歪斜着立在花丛深处,用几根枯枝勉强撑起骨架,身上裹着褪色发灰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摆都已烂成絮状,随风轻轻飘动。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它头颅——并非稻草扎成,而是一颗干瘪发黑的人头!眼窝深陷如黑洞,颧骨高耸,嘴唇皲裂翻卷,露出两排黄褐交错的牙齿,牙缝里还嵌着暗红碎渣,像是凝固已久的血痂。
罗彬指尖悬在距那头颅半寸之处,没敢触碰。
风忽然停了。
情花枝叶不再晃动,连雾气也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凝滞在半空,泛着幽微青白。整片花圃静得像一具刚合上眼皮的尸体。
“……不是尸。”罗彬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是‘活祭’。”
丝焉面纱微动,身形一滞。罗显神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未拔剑。茅有三已悄然退至花圃边缘,背对着他们,手指在袖中掐算,指节发出细微脆响。
白巍肩头胡三太爷尾巴竖直,尾尖微微震颤,仿佛感知到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正在花根之下蠕动。
罗彬蹲下身,右手探入花丛底部——泥土松软潮湿,却无半点腐味,反有一股甜腥,像熟透溃烂的蜜桃混着铁锈。他拨开盘结的根须,指尖触到一截硬物。
是脊椎骨。
不是断的,是被活生生从人体中抽出、再一根根穿进稻草人躯干里的脊椎骨。骨节上还缠着细若游丝的黑线,线头没入地下,不知通向何处。每节椎骨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符箓,也不是苗文,更非道家真言——那是先天算独有的“心契纹”,以心念为墨、以寿元为纸所刻,一旦刻下,便与施术者魂魄同频共振,生则共荣,死则同焚。
“他没死。”罗彬猛地抬头,额角沁出冷汗,“白子华没彻底尸解……他在借情花养‘心契’,把所有中风水之毒者的残魂,炼成‘活祭桩’!”
话音未落,那稻草人干瘪的眼珠竟缓缓转动,朝向罗彬。
咔——
一声轻响,是眼眶里干枯的眼球表皮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渗出粘稠黑液,顺着脸颊流下,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片蛛网状污迹。
“糟了。”茅有三倏然转身,脸色阴沉如铁,“他早把‘心契桩’埋在这儿……白天不显,夜里才醒。我们闯进来了。”
罗显神霍然抬剑,高天剑锋嗡鸣震颤,剑身浮起一层淡金光晕:“心契桩若是活了,整座象山的风水毒气都会被引动,情花会吸尽我们的情绪,放大恐惧,直到把人活活吓死!”
“不止。”罗彬咬牙,“心契桩不是死物,是‘活锚’——白子华把自己的尸解残魂钉在桩上,靠它维系一线灵识。只要桩不毁,他就永远没真正死透!哪怕肉身被焚、阳神被斩,只要这根桩还在,他就能借情花复生!”
丝焉忽而抬手,指尖捻起一瓣坠地的情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边,在渐暗天光下竟折射出人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佝偻老者背影,披着褪色紫袍,袖口绣着四枚星纹,正缓缓转过头来……
她指尖一颤,花瓣碎成齑粉。
“白翎祖师……”她声音微哑,“他来过。”
罗彬心头一震。白翎祖师,先天算最后一位观主,三百年前携《玄机心契》失踪,传言早已羽化登仙。可若他真来过,又为何留下这心契桩?是为了镇压?还是……为了等待?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咚。
像木鱼,又像骨槌敲在朽木上。
紧接着,第二声。
咚。
节奏缓慢,却精准踩在人心跳间隙——每一下,都让罗彬耳膜刺痛,太阳穴突突跳动。
“来了。”茅有三低声道,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飞旋落地,呈三角围住花圃,“不是白子华……是他留下的‘守契傀’。”
话音刚落,花圃外三处阴影骤然拉长,如墨汁泼洒地面,迅速凝成三具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只在该有脸的位置,嵌着一枚乌黑圆镜,镜面映不出任何倒影,唯有一片混沌虚无。
“心契傀……以活人七魄为引,炼成无识无念之傀。”白巍声音发紧,“当年黑苗叛乱,就是靠这种傀儡夜袭三十六寨……全寨一夜之间,人皆睁目而死,脸上还带着笑。”
罗显神剑尖斜指地面,金光已蔓延至剑柄:“傀儡无魂,但心契桩有主。毁桩,傀儡自散。”
“毁不了。”罗彬盯着稻草人脖颈处——那里赫然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线,线端没入地下,另一端,则隐没于花圃中央一块青石板缝隙中。“桩是活的,银线是‘命脉’。强行斩断,桩会自爆,情花瞬间释放全部毒瘴,半个象山都会变成活尸场。”
丝焉忽然开口:“除非……有人替桩承契。”
众人一静。
罗彬瞳孔骤缩:“替契?拿活人魂魄去填心契桩的缺?那不是救人,是献祭!”
“不是献祭。”丝焉缓缓摘下面纱一角,露出半张脸——左颊蜿蜒着一道暗紫色纹路,形如缠枝藤蔓,末端隐入耳后,“是‘共契’。我白苗一脉秘术,以己身为契,暂代桩主之位,封其灵识三时辰。三时辰内,桩死,傀灭,白子华残魂亦将彻底消散。”
罗显神剑势一顿:“你……”
“我身上,早有先天算的契痕。”丝焉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刮过冰面,“二十年前,白子华亲手种下。他说,这是‘归宗印’,等我长大,便带我回神霄山。”
茅有三眯起眼:“所以你一直知道心契桩的事?”
“知道。”丝焉垂眸,指尖拂过脸颊纹路,“也知道他没死透。只是没想到……他会把桩,埋在象山。”
罗彬脑中电光一闪——白子华为何选象山?因为这里是先天算与神霄山千年盟约之地,也是白翎祖师当年闭关之所!心契桩埋在此处,既受两山龙气滋养,又可借盟约之力压制尸毒反噬……白子华不是在逃命,是在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