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不一样。”赵旻打断他,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钢,“他欺负过我,也放过我;他骂过我,也护过我。他不是圣人,可他比你们谁都守底线——至少,他没对我动手,没对你说谎,也没把那份协议公之于众。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亚洲哑然。
“因为他知道,”赵旻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种奇异的笃定,“真正该为章龙象坐牢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坐在燕京金融街某栋玻璃幕墙大楼里、每天喝着三十万一斤普洱茶的那位。”
她指的是黄养神。
赵亚洲呼吸一滞。
赵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停住:“哥,你记住一句话——陈安现在最不怕的,是有人拿刀找他拼命;他最烦的,是有人装傻充愣,赖在他面前讨价还价。所以,你别去。我去,只谈一件事:把那份协议原件,亲手交到他手上。然后告诉他,赵亚洲这辈子,再也不碰近江集团一根手指头。”
门关上了。
赵亚洲一个人坐在凌乱的行李箱中间,像被抽掉了骨头。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地板,照在空荡荡的弹簧刀鞘上,幽幽反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二十天前,在燕京二环那条窄巷里,陈安一脚踹飞李晋手里的钢管时,侧脸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那时他以为那是虚张声势。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真的累。
累到连恨都懒得浪费力气。
***
燕京,近江集团总部,28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暮色里次第亮起灯火,像一片浮动的星海。陈安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枸杞菊花茶,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秦江明坐在宽大的红木沙发上,军装笔挺,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随意搭在膝头,右手腕上一块老式军表,秒针嗒、嗒、嗒,走得极稳。
“你真不让我查吴迪那事?”秦江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陈安没回头,只把杯子放在窗台,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檀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查了,又能怎样?”
“他背后那条线,牵到军区后勤部一个副部长。”秦江明眯了眯眼,“这人,你岳父当年查过,没查到底。”
陈安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查到底了,章龙象也不会出来。”
秦江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看得清。”
“不是看清,”陈安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是不想再替别人背锅。”
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关于冀省青锋实业土地开发项目涉嫌违规融资的初步核查报告》。
秦江明扫了一眼,眉峰微挑:“李晋的?”
“张靖递过来的。”陈安把文件推到桌角,“他想用这个换我一句‘既往不咎’。”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陈安指尖敲了敲桌面,“我让他等三天。三天内,如果赵亚洲不来,我就把这份报告,连同吴迪酒店监控里截出来的十五段视频,一起寄给中纪委驻国资委纪检组。”
秦江明端起茶几上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你这是逼他们选边站。”
“不。”陈安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璀璨灯火上,“我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看看,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是站在章龙象当年拼死撕开的黑幕对面,还是站在……那个至今没露过面、却把所有线索都掐得死死的‘黄先生’对面。”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秘书探进头:“陈总,赵旻小姐到了,在楼下。”
陈安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秦江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整了整领口,朝门口走去。经过陈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来,你准备怎么接?”
陈安没答,只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封面素白,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赵氏兄妹资产及关联企业穿透式审计摘要(绝密)**。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掠过其中一行加粗黑体:
【赵亚洲名下离岸公司“海晏资本”,近三年共向燕京“嘉禾咨询”支付顾问费共计人民币4.76亿元,资金最终流向:黄养神控制的“云麓控股”全资子公司“栖梧置业”。】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
整座城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陈安合上文件,起身,走向门口。
“开门。”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劈开了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