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你,不怕李晋,不怕张靖。”赵旻一字一顿,“他只怕一件事:他妈哪天睁开眼,看不到他。”
赵亚洲慢慢坐进椅子里,像被抽掉骨头:“所以……你让我去近江,不是去找他谈判?”
“是去帮他买菜。”赵旻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一辆旧电动车,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鲫鱼和山药。他嫌外卖不干净,嫌护工手重,连熬汤的火候都要自己盯着。你去,就穿件灰外套,戴顶鸭舌帽,别让他认出来。你把菜送到医院后门,放在铁皮箱里,箱子上贴张字条——‘赵旻代送,鲫鱼活杀,山药现刨’。”
赵亚洲愣住:“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赵旻摇头,“你得连送七天。第七天,他一定会问是谁送的。你不说名字,只说‘替你守着近江的人’。他要是追问,你就说‘章雨晴知道’。”
“……章雨晴知道?”赵亚洲眯起眼,“她什么时候掺和进来了?”
赵旻嘴角微扬:“她上周偷偷飞了趟近江。没见陈安,只在他家楼下坐了两小时,买了他常买的那家包子铺的豆沙包,全掰碎了撒给流浪猫。她走的时候,把手机落在长椅上,里面存着陈安妈二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生病,抱着婴儿陈安站在近江码头,海风把头发吹得飞扬。”
赵亚洲太阳穴突突跳:“她这是……”
“她在教你怎么活成个人样。”赵旻拿起桌上的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刃,又缓缓合拢,“哥,你输给他,不是因为你弱。是你从来不知道,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的人,到底能有多狠,又有多软。”
她把刀放进赵亚洲手里:“这把刀,你带去近江。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剁鱼——鲫鱼要剁成茸,混山药泥蒸成糕,他妈妈现在只吃这个。你剁的时候,手别抖。他看见血丝混进鱼茸里,就会知道送菜的人,至少还懂什么叫敬畏。”
赵亚洲握着冰凉的刀柄,指腹摩挲着刀脊上细密的防滑纹。窗外最后一缕光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像无数细小的、不肯落地的魂。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带他去近江码头祭祖。潮水退去后,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螃蟹,横着爬,钳子举得高高的,像一群不知死活的兵。父亲蹲下身,捏起一只,放进他手心:“亚洲,记住,螃蟹横着走,不是因为它嚣张,是它壳太硬,直着走会卡住脖子。”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陈安不是螃蟹。他是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牡蛎,闭着壳,任海水冲刷,等某天有人撬开它,才发现里面裹着整片海的咸涩与微光。
第二天凌晨四点,赵亚洲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出了门。导航输入近江肿瘤医院,又手动删掉,改成“近江老菜市场”。他摸了摸后座上那只保温箱——里面静静躺着两条活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灰的光;三根山药,表皮带着新鲜的泥痕;还有一小罐自制枸杞蜂蜜,是他昨夜熬了三个小时调的。
车过跨江大桥时,天边刚透出鱼肚白。江面雾气弥漫,轮船汽笛悠长。赵亚洲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未散尽的夜寒。他忽然想起赵旻昨天最后说的话:“哥,人活着不是为了赢谁。是赢过昨天那个,连妹妹都护不住的自己。”
保温箱盖子掀开一条缝,鲫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搅动了整箱清水。
赵亚洲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桥面,朝近江的方向,稳稳驶去。
同一时刻,燕京朝阳区某栋老式单元楼里,陈安正蹲在厨房水槽边。他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持刀,将山药削成薄片,动作缓慢却精准。案板旁摊着张纸,上面是医生手写的食谱:山药鲫鱼羹,忌盐,少油,每日两次,每次200ml。
窗外传来扫街声,哗啦——哗啦——
他没抬头,刀尖挑起一片山药,对着晨光看了看,又轻轻放下。水龙头开着,水流细细冲刷着指缝里的淀粉,乳白的水顺着不锈钢槽壁蜿蜒而下,像一条无声的河。
手机在窗台震动。是章雨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近江码头旧照。照片边缘泛黄,海风掀起她裙摆一角,怀里婴儿睡得安稳,小手攥着半片贝壳。
陈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把纱布重新缠紧。然后拉开冰箱,取出昨晚熬好的鱼茸,舀进砂锅,加水,开小火。
咕嘟——咕嘟——
白雾升腾,模糊了玻璃窗上倒映的人影。他站在雾气里,轮廓渐渐柔和,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画。
而三百公里外的近江菜市场,赵亚洲正站在鱼摊前,接过老板递来的第二条鲫鱼。鱼尾甩动,溅起几点水星,落在他灰外套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忽然笑了。
原来有些路,真得横着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