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理他。
我拉开冰箱,取出一盒鲜奶,倒进小奶锅,开火。蓝色火苗舔舐锅底,奶液边缘很快泛起细密的泡沫,乳白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门框的轮廓。
门外,赵旻第三次按响门铃。
这一次,声音更重,更急,像用指甲刮着金属板。
我关小火,拿起锅铲,轻轻搅动奶液。锅底传来细微的“滋啦”声,奶香混着焦糖气息弥漫开来。
“陈安!”赵旻的声音穿透门板,清亮,带着喘,却异常平稳,“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没应。
赵亚洲的声音紧随其后,不高,却像把钝刀子,缓慢地、一下下刮着耳膜:“陈安,我妹妹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来,是替你收尸的——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把她送进你小姨家,让她当着你小姨面,把那天在近江仓库的事,一字不漏,说三遍。”
奶锅里,奶液开始翻滚,气泡越来越大,顶得锅盖轻轻震颤。
我停下手,任那声音在寂静里反复撞击门板。
十秒。
十五秒。
奶锅“噗”一声,溢出第一缕滚烫白汽,扑在灶台上,嘶嘶作响。
我关火,掀开锅盖。乳白蒸汽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我的视线。
等雾气散开,我擦干手,走回玄关,拉开门。
赵旻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吹不灭的火苗。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弯腰,从包里抽出一叠A4纸,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微微卷曲。
“这是近江市国土资源局去年十月十七号出具的《土地权属核查说明》。”她声音很稳,把文件举到我眼前,纸页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写着,那块地——你名下那块地——早在2019年7月就已被列入政府征收红线范围。赵亚洲找你谈收购,根本不是商业行为,是替他背后的人,抢在正式公告前,低价套现。”
我垂眸,目光扫过纸页右下角那个鲜红公章。
赵亚洲没动,依旧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走廊尽头消防栓上那枚反光的不锈钢螺丝,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赵旻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你欺负我,是因为你恨赵亚洲。可你恨错了人。真正想毁掉你的,从来不是他。”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像羽毛拂过耳际:“那天在燕京,你发给我的短信……我没删。你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收到了。”
走廊感应灯忽明忽暗,光影在她睫毛上跳跃。
我攥着那叠纸,纸张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赵亚洲这时才抬眼,视线掠过我肩膀,落在赵旻侧脸上。他没看我,只对她轻轻说:“旻旻,回家。”
赵旻没回头,也没看他,目光始终钉在我脸上,像一枚不肯松动的钉子。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那叠纸的边角割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进来吧。”我说,侧身让开。
赵旻迈步进来,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赵亚洲没动。他站在门外阴影里,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耳垂上那颗黑痣,然后,极慢地,对我点了点头。
那动作里没有挑衅,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转身,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赵旻在我身后轻轻关上门。
咔哒。
锁舌归位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张君端着三杯新沏的龙井走出来,茶汤碧绿澄澈,叶芽舒展如初春新柳。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看赵旻,只对我颔首:“茶凉了,重泡的。”
宁海默默把沙发上的抱枕往里推了推,腾出位置。
刘云樵还愣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没削皮的苹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赵旻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仰起脸,目光直直刺向我:“陈安,我哥说你怕我小姨。可我想告诉你——我小姨上周三,刚被调去西南军区总医院任副院长。她现在,不在燕京。”
我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
茶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绵长悠远。
窗外,一辆军绿色越野车无声驶过街道,车顶警灯未亮,只有车窗内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即逝。
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