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姐?”
陆阳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而平稳,眼神却依旧锐利地透过车窗,注视着前方被押送车辆中那两个不安扭动的身影。
钱悠悠坐在他身侧,身体紧绷,显然还沉浸在家族内斗的惊涛骇浪中,但也被陆阳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微微侧目。
“陆总,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世纪集团女总裁魏舒干练的声音,即使在电波中,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只是此刻这果断里裹挟着明显的凝重,“是外海投资部陈凡陈总的消息,很急,需要你拿主意。”
陆阳眉梢微挑道:“东瀛那边?陈凡怎么说?”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通电话将把他从鹏城错综复杂的家族纷争,瞬间拉回到横跨大洋、更为波澜壮阔的金融战场。
“是。”魏舒的声音清晰传来,语速略快,像是在转述一份紧急军报。
“陈凡陈总让我原话转达:陆董,借着亚洲金融风暴这股‘东风’,我们在东瀛的布局,账面浮盈非常可观。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岛国这口肥肉,现在被盯上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陆阳“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这种情况,他早已有所预料,毕竟索罗斯那些华尔街资本财阀们才是这次围殴东瀛的头狼,像他陆阳这种只是跟在后面吃口肉汤的小虾米,能不显眼,就最好还是不要当显眼包。
此刻。
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城市的光影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开。
“索罗斯那帮华尔街的秃鹫,在港岛啃到了硬骨头,没能如愿以偿,现在像饿狼一样,全扑到东瀛岛国身上了。”
“岛国政府为了保汇率,已经连续三次宣布加息,一次比一次狠!”
魏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对局势的严峻判断。
跟陆阳所想的差不多。
“连续三次加息……”陆阳低声重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相关的经济链条。
高利率是双刃剑,短期能稳定汇率,吸引资本回流,但其代价沉重得可怕。
它如同在病人身上持续放血:
企业融资成本飙升,债务负担如山,破产潮汹涌而来。
银行体系坏账激增,风险指数级放大,稍有不慎就是整个金融系统的崩盘。
最致命的是,当市场信心彻底溃散,即便央行把利率抬到天上,也难以阻止本币的雪崩式贬值!
就像今年年初那只被金融风暴轻易掀翻的北极熊,大毛。
那个庞大的北方邻居,从老大哥解体后就一直未能真正康复,在这场风暴面前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轰然倒下,成了国际资本狂欢盛宴上最新鲜的血肉。
相比之下,小小的东瀛,凭借其深厚的工业底蕴和外汇储备,竟硬生生扛住了最初几波冲击,没有像东南亚那些小国一样迅速举旗投降。
这“挺住”的背后,是岛国政府不断割肉饲鹰般地向国际游资输送着利益。每一次加息,都是一次被迫的“喂食”,试图用国内实体经济的痛苦,换取国际资本暂时的“饱足”与离去。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似乎又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陈凡陈总说…”魏舒的声音打断了陆阳的思绪,将焦点拉回到具体的困境。
“我们跟着索罗斯他们后面,确实挣到了大把的日元。
但现在,钱在手里成了烫手山芋。
想把利润换成美元撤走?
现在日元汇率被砸成这样,兑换损失巨大,等于白忙活大半。
陈凡陈总的想法是,与其让这些日元贬值,不如就地寻找优质资产,换成那些被风暴打趴下的、低估值高价值的本土企业股权,等风暴过去,经济回暖,这将是另一笔巨大的财富。”
陆阳点头,这思路符合他当初给陈凡制定的“抄底”战略。
但魏舒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抄底”之路的荆棘密布。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魏舒的语气带着一丝挫败感。
“陈总他按照你当初给的名单,重点接触了爱信精工、日产汽车这几家。结果……碰壁!而且是硬邦邦的铜墙铁壁!”
“爱信精工,那是汽车产业链幕后的技术王者,壁垒高得很。
陈总刚表露出一点点兴趣,对方就直接关上了谈判的大门,连初步接触的机会都不给。
日产汽车,虽然比丰田稍逊,但也是岛国汽车业的巨头之一。
陈总稍微提了提‘合作’、‘投资’的可能性,对方反应极其激烈,抗拒情绪明显,甚至直接惊动了相关的政府官员出面‘关切’。”
魏舒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陈总的原话是:‘这样不行啊陆董,根本不给机会!只要稍微表露收购意图,对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连带着岛国政府监管的雷达也马上亮起红灯。我们‘世纪集团’的名头,在岛国某些圈层里,似乎成了某种禁忌标签。’”
陆阳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早就预料到收购核心技术企业和重要产业龙头会遇到阻力,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民族主义情绪和产业保护主义必然抬头。
但对方反应如此迅速、如此决绝,甚至直接上升到政府层面干预,这阻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陈总问,”魏舒的声音带着请示的意味道:“现在怎么办?是继续硬啃这几块硬骨头,还是先撤?或者……另辟蹊径?他需要你明确的指示。我们在东瀛的巨额日元资金,需要一个安全的、能产生长远价值的出口。”
车厢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点拍打车身的啪嗒声。
钱悠悠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虽然对国际金融并购的具体操作不甚了了,但她能清晰感受到陆阳此刻思考时散发出的那种沉凝如渊的压迫感。
家族内斗的惊心动魄与国际资本博弈的波谲云诡,在这一刻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与交织。
陆阳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鹏城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
他思考了几秒钟,一个清晰的想法在脑中成形。
他对着话筒,声音沉稳而果断:“魏舒姐,你帮我转告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