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歪脖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锤钉子的声响,那是民壮在修补城门。
柴琳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搁在陈远手边。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事实上这是第一次。
陈远睁开眼。
他没有看茶盏。
目光落在柴琳递茶过来的那只手上。
五根手指,三根裹着白布条。
中指和无名指的布条上洇着一小片淡红。
指甲盖掉了两块的位置,被木筱筱用药棉垫过,包得鼓鼓囊囊的,像两颗不太圆的棉花团子。
陈远伸手接过茶盏。
指腹掠过那截白布条的边缘。
“多谢。”
声音很轻。
柴琳收回手,搭在膝上。
“不客气。”
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面对面坐着才看得见。
院门口,木筱筱的后脑勺微微偏了偏。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就听见两句话。
四个字。
再听。
没了。
木筱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两个人的嘴,是用胶糊上了吗?
崔守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从侧门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
他看见柴琳也在,手一哆嗦,面汤洒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疼得他直吸气,又不敢叫出声。
面碗搁在石桌上。
葱花切得碎碎的,飘在清汤上面,油星子不多,但胜在面条筋道。
陈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崔守备整个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张老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侯爷赏脸。
陈远吃面的时候,柴琳端着那盏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没有人说话。
夕阳从墙缝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面吃到一半,胡严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跟木筱筱对视了一眼。
两人之间闪过一道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是伺候主子的人,都有一颗看眉高眼低的心。
“侯爷。”
胡严开口,音量压了三分。
“那个扎木闯在偏厅闹,嚎了半个时辰了,说要见会妖法的首领。”
陈远放下筷子。
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走吧。”
他站起身,看了柴琳一眼。
柴琳也站了起来。
陈远没拦。
偏厅。
扎木闯靠着墙角,浑身的泥和血已经结了壳。
他的右腿被简单包扎过,布条上洇着一大片暗色。
看见陈远进来,他的牛眼猛地瞪大。
“就是你?”
嗓子哑得像破锣,但中气还在。
陈远在他对面站定。
没坐。
扎木闯死死盯着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目光最后停在陈远腰间——那里没有挂刀。
“你就是陈远?”
扎木闯的嘴角扯出一个不甘心的弧度。
“就你这个细皮嫩肉的模样,带出来的兵能打雷?”
陈远没接这个话头。
他蹲下身,和扎木闯平视。
“你很勇敢。”
扎木闯愣了。
他准备好了被嘲讽,准备好了被羞辱,甚至准备好了被一刀砍了脑袋。
没准备好这四个字。
陈远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三万人溃败之后,你能收拢两千残兵杀回来,冲一支列阵完毕的军队。”
“换成我,我不会这么做。”
扎木闯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做了。”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你死得不冤。”
扎木闯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些铁疙瘩。”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陈远听得见。
“真不是妖法?”
“不是。”
“那是什么?”
陈远看着他。
“是火药。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磨成粉,按比例拌在一起,点着了就响。”
扎木闯呆了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远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弯刀和铁甲的时代结束了,扎木闯将军。”
“不是你不够勇敢,是你生错了时候。”
扎木闯坐在墙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在身后的两只手。
那双手能拉开三石硬弓,能在马上劈断碗口粗的木桩。
可在三样磨成粉的石头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天清晨。
高唐府南门外。
没有祭台,没有刑架。
扎木闯被押到城门前的空地上,面朝北方跪着。
陈远站在城墙上,没有下去。
军中战鼓响了三声。
咚。
咚。
咚。
刽子手的刀落下的时候,扎木闯没有闭眼。
他盯着北方的天际线,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首级被放入桐木匣子,和陈远亲笔的战报一起,交给了两名快马斥候。
“八百里加急,直送临安城。”
胡严把匣子捆在马背上,拍了拍斥候的肩膀。
斥候打马飞出南门。
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
入夜。
高唐府的街巷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有人在残破的屋檐下挂上纸灯笼,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像长在废墟上的蘑菇。
陈远独自站在城头。
风从北边来,带着旷野上残余的硝烟气。
城内传来的声音已经不是哭嚎了——铁匠铺有人在叮叮当当敲东西,哪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跑过,鞋底拍着石板,笑了一声。
烟火气。
陈远靠着垛口,双臂交叠在胸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柴琳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日后,我要班师回齐州了。”
陈远开口。
柴琳没有意外。
“高唐府的善后?”
“崔守备虽然老了些,守土还是够格的。”
“火器营留一个百人队,三门虎蹲炮,够他撑到接防。”
柴琳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临安城收到战报之后,”
柴琳忽然说,声音很淡。
“会很热闹。”
陈远偏头看了她一眼。
柴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
“一万五千步兵,全歼三万骑兵,这份战报到了朝堂上……”
她停了停。
“有些人会睡不着觉的。”
城头的风大了一些。
把柴琳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陈远没有接话。
他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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