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铜炉香灰簌簌而落,如雪。
洛凡尘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金火焰无声腾起,幽邃、炽烈、带着焚尽万古的寂灭之意,却又在火焰最深处,浮动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的碧色——那是秋韵昨夜偷偷塞进他袖袋的雪魄冰蕊粉末,在业火中,竟未焚尽,反凝成一点星芒。
“所以……”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秋韵攀断崖采雪魄冰蕊,不是为凝神,是为镇我业火?”
“聪明。”天宝真人颔首,将骨牌收入袖中,“她虽不知全貌,却本能感知你丹田异象。那冰蕊,本是月影宗镇压心魔的圣物,她偷了宗门秘库三成存量——若被发现,足可废其修为,逐出师门。”
洛凡尘怔住。眼前浮现出秋韵昨日递来玉露丸时,指尖微凉,耳尖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琉璃盏,小心翼翼放上他案头。
原来那不是娇羞,是孤注一掷的赌注。
“宫仟金呢?”他忽然问。
“她?”天宝真人嘴角微扬,“她昨夜潜入天宝阁密库,盗走三卷《混沌初开录》残页,又顺走了你书房里那枚‘九窍玲珑印’——那印,本是莲尊赐你镇压业火的法器,印底刻着‘止水’二字。她偷走它,是想……”
“……是想把印熔了,掺进我的辟谷丹里。”洛凡尘接道,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近乎哽咽,“她说过,我若饿极了,业火会失控。她宁可让我吃她炼的毒丹,也不愿看我挨饿。”
天宝真人静默片刻,终是长叹:“凌热啊,你罚她们攀断崖、守山门、盘剥灵石……可她们为你攀的,何止是断崖?为你守的,何止是山门?为你盘剥的,又岂止是灵石?”
他起身,负手踱至殿窗前。窗外,枫灵谷云海翻涌,霞光万道,将远处十万大山轮廓染成一片金红。一队造仙阁弟子正驾云掠过山脊,衣袂翻飞,笑语喧哗,其中一人回首,遥遥朝主殿方向挥了挥手——正是秋韵。
“你总说她们是你的累赘,是你的麻烦,是你不得不背负的枷锁……”天宝真人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们才是你这具肉身,唯一能抓住的……人间锚点?”
洛凡尘久久伫立。青金业火在他掌心静静燃烧,映亮他眼底深处,那一片从未显露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叩响。
邓璇霄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域主大人,宫长老……说她肚子疼,非要您现在过去看看。她还在您雅阁里,抱着您的茶壶,不肯撒手。”
洛凡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掌心业火悄然熄灭。他转身,向天宝真人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
“阁主,谢您提点。只是……”他直起身,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这人间锚点,烫手得很。我得赶紧去哄了——再不去,她怕是要把我的茶壶舔出个洞来。”
天宝真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直至殿门合拢,才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滴晶莹水珠,水珠中倒映出洛凡尘远去的身影,以及他腰间玉佩上,那枚被秋韵悄悄换过的、缀着雪魄冰蕊碎屑的莲纹。
水珠无声碎裂,化作满殿清辉。
殿外,洛凡尘脚步未停,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捏碎三张传音符。符纸灰烬随风飘散,其中一张飘向枫灵谷深处,一张没入十万大山云海,最后一张,化作一缕青烟,钻入雅阁窗棂。
雅阁内,宫仟金果然正瘫在软榻上,一手死死搂着那只青瓷茶壶,另一只手胡乱揉着平坦的小腹,金眸半眯,哼哼唧唧:“小贼……你再不来……我……我就把你茶壶里的灵泉喝光!再……再把壶底舔干净!”
榻边,秋韵正蹲着,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糖水,热气腾腾。她听见动静,仰起脸,鬓角还沾着方才煎药时蹭上的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枫灵谷的晨光。
洛凡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着妖女耍赖的骄横,看着仙子低头的温柔,看着自己袖口不知何时被秋韵悄悄缝上的、一朵歪歪扭扭的雪魄冰蕊。
他忽然觉得,丹田里那簇青金业火,似乎……也没那么烫了。
他抬脚迈进门槛,靴底踩过门槛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松了一口气的声响。
“茶壶给你舔。”他走到榻边,俯身,伸手揉了揉宫仟金毛茸茸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姜糖水,给秋韵。”
宫仟金立刻把茶壶抱得更紧,金眸得意地斜睨秋韵,像只抢到骨头的小狐狸。
秋韵却只是低头,把碗递得更高了些,指尖微微发颤,腕子上那道昨夜攀崖留下的、浅浅的血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洛凡尘没接碗,也没碰茶壶。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秋韵捧碗的那只手。
指尖触到那道血痕,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的脉搏。
他没说话,只将那只手连同碗一起,轻轻拢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
袖袍遮住了血痕,也遮住了碗里袅袅的热气。
雅阁外,枫灵谷的风,正温柔地拂过十万大山的每一道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