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
院门口。
谢德庆背上驮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巨大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双旧解放鞋和几件换洗衣裳。
陈凡挎着个竹篮子,上面严严实实盖着一块蓝碎花布。
“二哥,我书包沉……”
陈清芸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书包,小脸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是找到团团唯一的线索。
“凡子,这几个鸡蛋带着路上吃,还是热乎的。”
徐慧把一个布包硬塞进陈凡怀里。
“大舅妈,您不去了?”
“去个屁!小丽那肚子尖得跟个球似的,指不定这两天就要生。我得回河东村盯着,那个高良庆就是个榆木疙瘩,指望他伺候月子,我闺女得饿死。”
徐慧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底那抹担忧却是藏不住的。
陈凡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那个蓝碎花布盖着的篮子里,掏摸了一阵。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还有十个圆润的鸡蛋。
“这些拿着。”
“这……这是?”
徐慧下意识地接过来,手指在那红纸包上一捏,硬邦邦的块状感。
红糖!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红糖那是紧俏货,要有糖票才能买,还得排大队!
“小丽姐生孩子是大事,这红糖给她补补血气。鸡蛋不多,是个心意。”
徐慧捧着那包红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有点发红,最后只是一把拍在谢德庆那宽厚的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死老头子!路上把凡子和清芸照顾好!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谢德庆被拍得一个踉跄,憨厚地咧嘴一笑,把烟袋锅子别在腰间。
“放心吧,我有数。”
兵分两路。
徐慧一步三回头地往河东村方向走,陈凡三人则踏上了去往县城的土路。
这年头的出行,那就是一场渡劫。
先是坐村里的三蹦子。
黑烟滚滚,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往脖颈子里灌。
陈凡紧紧护着怀里的篮子,尽量用身体帮清芸挡着风。
到了镇上,又换乘那种绿皮公共汽车。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旱烟味、鸡屎味、汗臭味还有柴油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谢德庆仗着身板壮实,硬是用后背给两个孩子挤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最后是长途汽车。
这一路颠簸,整整耗了四个小时。
当双脚终于踩在县城那依然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中天。
陈清芸小脸煞白,扶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早晨吃的半个红薯连带着酸水吐了一地,小姑娘难受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身子摇摇欲坠。
谢德庆急得直搓手,想去拍背又怕手重。
“这娃身子骨弱,这是遭了大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