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满屋子陌生人和正在抹泪的妻子,叶维学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目光落在陈凡拿出的那一叠钱和桌上的保证书上,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质问,当一切真相被摊开在油腻的餐桌上时,这个斯文的教书匠默默走回卧室,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哗啦一声。
一堆花花绿绿的纸条倾倒在陈凡面前。
借条、收据、所谓的“营养费”清单,甚至还有陈大川随手扯下的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欠款金额。
陈凡并没有去细看那些数字,但他心里那台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六百四十三块五毛。
这是陈大川和吴雪梅这一年多来,从这对善良怯懦的教师夫妇身上吸走的血。
在这猪肉只要七毛多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巨款。
叶维学揽住妻子的肩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哑。
“钱没了可以再挣,我们是怕……怕团团回去受罪。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瘦得像只小猫。我们也是有私心,不想让人知道她是领养的,怕孩子大了有心理阴影,所以才……一次次忍气吞声。”
金小梅靠在丈夫怀里,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不知道,团团刚来那会儿,晚上做梦都在哭。她从来不喊爸爸妈妈,梦里只喊哥哥、姐姐。她那么小,却好像知道自己被抛弃了,那一声声喊得我心都要碎了。”
陈清芸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小梅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她从叶维学怀里直起身子,红肿的眼睛看向陈凡兄妹。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你们……见见她吧。”
她转身走到卧室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一秒,终于拧开。
“团团,出来吧,没事了。”
卧室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几秒,一个小小的身影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门口。
小脸蛋白里透红,虽然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但比陈凡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要健康太多。
金小梅蹲下身,把团团拉到身前,指着陈凡几人,声音温柔。
“团团,别怕。金妈妈问你个事儿。”
小团团眨巴着大眼睛,不安地攥着衣角。
“你还记得,以前那个把你送走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小团团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虎头鞋尖。
“那个爸爸……叫陈大川。那个妈妈……叫吴雪梅。”
陈凡心头一颤。
孩子的话是最真实的镜子。
在她的认知里,那只是“那个爸爸”和“那个妈妈”,是没有温度的称呼。
她离家时太小了,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亲生母亲谢翠兰的模样,而后来填补那个位置的,只有噩梦般的吴雪梅。
金小梅心疼,她轻轻抚摸着团团的后背,又指了指陈凡和清芸。
“那……这两个人呢?你记得吗?”
小团团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陈清芸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转向陈凡。
她张了张嘴,小身板有些发抖,却不敢相认。
“大哥……叫陈凡。姐姐……叫陈清芸。”
金小梅眼眶一热,轻轻推了推团团的后背,把她往陈凡的方向送了一步。
“去吧,团团。那是你大哥,亲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