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浑浊的小溪下行,浓雾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在上午时分变得更加厚重粘稠。光线被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片肥厚的树叶、每一根湿滑的藤蔓和每一汪死水之上,剥夺了景物的所有层次和色彩,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空气凝滞,连风似乎都穿不透这乳白色的帷幕,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水汽附着在皮肤和衣服上,带来持续不断的阴寒。
张一狂走得异常艰难。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和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或陷入隐蔽的泥坑。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攥紧他的胃和喉咙。小溪的水他不敢喝,只能偶尔用湿润的树叶擦擦干裂的嘴唇。他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或者……找到吴邪他们。他相信,以吴邪和胖子的经验,他们的营地附近肯定有相对安全的取水点。
“小灰”大部分时间都停在他肩膀上,偶尔飞起,在低空盘旋一小圈,但很快又会落回来——浓雾严重影响了它的视野和飞行。它也变得有些无精打采,只是紧紧依偎着张一狂,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张一狂发现,这片沼泽的危险,远不止恶劣的环境和潜在的饥饿干渴。
鸡冠蛇,越来越多了。
它们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隐匿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死亡之地每一个角落。
有时,它们就盘踞在小溪边嶙峋的怪石上,鲜艳的鳞片在灰白背景中如同滴落的毒血,格外刺眼。当张一狂走近时,它们会齐刷刷地扬起头,吞吐蛇信,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形成一种无声的威慑。
有时,它们悬挂在低垂的、长满苔藓的树枝上,细长的身体缠绕着枝条,三角形的脑袋随着张一狂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冰冷的竖瞳一眨不眨。
还有时,它们就隐藏在齐腰深的、湿漉漉的草丛里,只露出一点艳丽的尾尖或猩红的肉冠,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从任何方向发起致命的袭击。
第一次遭遇时的那种心悸和恐惧,在经历了数次之后,逐渐被一种更加深刻的困惑所取代。
因为每一次,这些看似凶险、蓄势待发的鸡冠蛇,在张一狂接近到一定距离(大约五到十米,视蛇的数量和“心情”而定)后,都会出现相似的反应:先是一阵更加急促和响亮的“咯咯”声,仿佛在激烈地“讨论”或警告;紧接着,蛇群会出现明显的骚动和不安,身体扭动,不再保持攻击姿态;最后,在张一狂硬着头皮继续靠近,甚至与领头的蛇几乎要进入“危险距离”时,它们总会突然停止嘶鸣,迅速调转方向,或钻入石缝,或滑入草丛,或潜入水中,以远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一两条,而是成群的蛇,都是如此。
仿佛张一狂周身存在一个无形的、半径为五到十米的“禁地”,这些剧毒的沼泽居民一旦踏入这个范围,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困惑乃至恐惧,最终选择退避三舍。
最明显的一次,发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大大小小水洼的沼泽空地上。张一狂远远就看到,那片空地的中央,一棵早已枯死、枝桠光秃的矮树上,密密麻麻地盘踞着不下二十条鸡冠蛇!它们纠缠在一起,色彩斑斓的身体在灰暗的枯树上形成了令人作呕的、蠕动着的“花环”。空地周围的水洼边、草丛里,还有更多蛇影在游弋。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魂飞魄散,立刻掉头逃跑。
张一狂也吓得差点心脏停跳。他立刻停下脚步,寻找绕行的路线。但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沼和密不透风的怪异植物,根本没有安全的绕行可能。要么硬闯这片“蛇林”,要么退回不知方向的来路。
就在他进退维谷、冷汗直流的时候,肩膀上一直很安静的“小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鸣叫,然后竟然扑棱着翅膀,径直朝着那片恐怖的蛇群飞了过去!
“小灰!回来!”张一狂魂飞魄散,失声喊道。
但“小灰”已经飞到了枯树附近,甚至落在了最外围的一条蛇旁边。那条蛇立刻警觉地昂起头,对着“小灰”发出威胁的“咯咯”声。
接下来的一幕,让张一狂目瞪口呆。
“小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是被那“咯咯”声吵到了,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在那条蛇扬起的脑袋上扒拉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就像赶走一只苍蝇。然后它居然跳到了那条蛇盘踞的树枝上,东张西望,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地。
而被扒拉的蛇,以及周围几条被惊动的蛇,最初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意图,毒牙都露了出来。但很快,它们像是集体感知到了什么,攻击姿态僵住了,竖瞳齐刷刷地转向了远处还站在空地边缘、一动不敢动的张一狂。
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枯树上那几十条纠缠在一起的鸡冠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轰然散开!它们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滑落,潜入水洼,钻进草丛,向着远离张一狂的方向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极其混乱,甚至有几条蛇慌不择路撞在了一起。
短短十几秒钟,刚才还蛇满为患的枯树和空地,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被压折的枯草和泥地上凌乱的蜿蜒痕迹,证明着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