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压下心里莫名的惊慌,什么也没说,伸手端起了药碗,仰头将那碗苦到极点的药一饮而尽。
她皱眉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糖,迅速拆开糖纸喂进嘴里,想要压下喉咙口那股怪味。
“……师父,我喝完了。”她近乎是安抚的看着他,轻声道。
二月红静静地看着她。
屋子里很暗,但他似乎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目光从她因为苦涩而微微皱起的眉心,缓缓下移,敏锐捕捉到她眼底那丝残余的疑惑和慌乱。
他微微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你是不是觉得为师今天很奇怪?”
林满迟疑地点了下头。
二月红叹了口气,“害怕吗?”
他嗓音莫名多了几分脆弱,好像她一旦点头就对不起他一样。
林满抿着唇,摇了摇头,“……没。”
二月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林满看了他一眼,缓缓抬脚走到他面前。
“想知道为什么吗?”二月红如往常一般温柔的摸着她的头。
林满觉得呼吸有些发紧,大概是周围的环境太压抑了,认真道:
“师父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二月红摸着她发顶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
“徒儿。”他恢复了以往调侃的称谓。
他仰头望着窗外的雨幕,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语气轻到了极致,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灵魂纯白,干净得毫无杂质的人吗?”
林满恍然间,有种听到风叹息的感觉。
她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婴儿这个答案,但看着二月红此刻的模样,这显然不是他要的。
她低头思索了片刻,才认真答道: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那它应该是彩色的。“
“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人,“她用心地想着,斟酌着开口,“那她也是一瞬间的事。“
“在生死之间,用纯粹的信念只做一件事情,抛弃所有情绪……她的灵魂,大概能达到一种概念上的干净和空白。“
她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将后半句话缓缓说了出来:
“但这样……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极致的脏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二月红的骨血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满,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就像是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齐铁嘴那句谶语如同洪钟大吕般,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他终于知道神明是如何“捕捞“的了。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唱完戏后,无意识望向战场的模样,想起她这些年越来越多无意识“走神“的情况。
那些时候,她目光注视的方向,好像永远都是那些死人最多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早,她就已经被“注视“。
神明无耻地用着这种不知不觉的方式,一点点抽空她作为人的情绪,试图将她雕琢成一把最完美、最包容的祭品。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祭坛……
二月红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还带着雨气的碎发上。
她还没干透,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沾了新的雨。
近乎绝望的恐惧再也无法压下,在他眼底赤裸地铺展开来。
谶语:漂泊的灵魂,是神明捕捞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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