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麓山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没想到沈枭如此直接,更没想到选项如此残酷与直白。
弑父(哪怕是义父)上位,这名声实在太难听。
何况当初要不是张守规也不会有自己今天。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或者说,他不想在沈枭面前留下一个过于凉薄无情的印象。
于是咬牙道:“回王爷,义父毕竟对罪臣有恩,罪臣恳请王爷,还是留义父一条生路!”
这个答案,似乎在沈枭预料之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也好办。”
他对旁边的苏柔使了个眼色。苏柔会意,无声地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
沈枭将文书推到康麓山面前:“这些东西,足够让张守规离开河东了。”
康麓山疑惑地拿起文书,只翻看了几页,便骇得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守规在河东节度使任上,历年贪污军饷、克扣粮草、卖官鬻爵的罪证。
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当然全是诬陷伪造的,却看不出半点假。
“这……王爷!这若是呈递上去,按大盛律法,义父他恐怕也一样难逃一死啊,右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康麓山声音发颤。
沈枭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对规则律法的蔑视:“大盛朝自立国以来,你可曾见过哪位封疆大吏,
是因贪墨之罪被处斩的?何况,张守规是死是活,最终还不是龙椅上那位圣人一句话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回去之后,不必独自上书,
联合河东其他几位与你交好,或也对张守规有所不满的将领、官员,
共同上书,弹劾张守规贪墨渎职,不堪重任,请求朝廷将其调离,
记住,只弹劾贪墨不提其他,措辞可以激烈,最终目的只是让他离开,而非置于死地。”
“朝中自有人会替你说话,李昭如今内外交困,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掌控力的张守规,同时得罪你和本王,
届时,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将张守规调往他处,
闲置起来,而你,康麓山,便是众望所归,接掌河东的最佳人选。”
康麓山听着沈枭条理清晰、算无遗策的安排,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恐惧。
佩服的是沈枭对朝局人心的精准把握,恐惧的是自己仿佛完全成了一枚被他随意拨弄的棋子。
“可是王爷,如此一来,罪臣这岂不是等于背叛义父,落人口实?”康麓山仍有顾虑。
“背叛?”沈枭冷冷一笑,“是让他体面地退下去安享晚年,
还是等着被李子寿找到更致命的把柄,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哪个更算背叛,况且,由你出面请他离开,
总好过外人来动手,这份情,他日后说不定还要记着你。”
康麓山沉默了。
他明白,沈枭说的是事实。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温情脉脉只会害人害己。
这已经是在保全张守规性命的前提下,对他康麓山最有利的方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叠沉甸甸的“罪证”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前程,再次离席,跪地叩首,声音哽咽:“王爷恩同再造,为罪臣……
不,为麓山思虑周详,化解死局,麓山……麓山此生,愿为殿下牵马坠蹬,肝脑涂地,永世不负!”
“起来吧。”沈枭挥了挥手,“记住你今日之言,河东,本王就交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麓山绝不敢忘,定不负殿下重托!”
康麓山重重磕头,这才起身,怀揣着那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文书,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枭独自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康麓山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方才的畅快与随意,只有算计得逞的寒意。
张守规离任,康麓山上位。
一个背负着“背叛”名义、全靠他沈枭支持才能坐稳位置的新节度使,会比那个老迈却还有些根基的张守规,更好控制得多。
河东这块肥肉,终于要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落入他的掌中。
而这,仅仅是他东进棋局上,落下的又一颗关键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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