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这位圣人了。
若皇帝真有必杀张守规之心,此刻要么会直接准奏,要么会询问细节,而不会是这样的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守规在河东与各藩镇周旋也有十几年了吧,
除了在应对河西沈枭之事上,屡屡让朕失望,未能扼制其势外,
其他方面倒也还算勤勉,河东这些年,大体还算安稳。”
他没有提那些罪证是否属实,也没有评价贪墨行为本身,只是提到了张守规的“苦劳”和“大体安稳”。这已然是极为明显的回护之意。
李子寿瞬间完全读懂了。
皇帝不想张守规死。
至少,不想让他以这种身败名裂、明正典刑的方式死。
天子考虑的,不仅仅是律法,更是朝局平衡、河东稳定,或许……
还有一丝对老臣最后的情面?
或者,是怕严惩张守规,会逼得河东其他将领彻底倒向河西沈枭?
电光石火之间,李子寿脑中念头飞转。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已然转变:“圣人圣明,体恤老臣,仁德泽被,
张守规虽有负圣恩,犯下大错,然其早年确有微功,且年事已高,
若依律严惩,恐伤圣人仁德之名,亦令边疆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昭的神色,见其眉宇似有松动,便继续道:“然其罪确凿,亦不可不罚,否则朝廷法度何在?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
“讲。”
“可下旨申饬张守规渎职贪墨之罪,念其年老,且有旧功,免其死罪,剥夺河东二镇节度使,
同平章事等一切实职与荣誉,可授一虚衔,如检校兵部尚书,实则流放。”
“流放何处?”李昭追问。
“岭南。”李子寿吐出两个字,“岭南地处偏远,烟瘴之地,
朝廷控制力稍弱,虽为圣人赐于苗战土司为南诏国,然名义上仍属大盛羁縻,
令其前往岭南,为一闲散文散官,无实权,仅领微薄俸禄,形同流放,
既可彰显圣人法度,严惩其罪,全朝廷颜面,
又可体现圣人仁德,留其性命,使其远离中枢与河东是非之地,安度残年。如此,朝野上下,当无异议。”
岭南,蛮荒边陲,气候恶劣,远离权力中心。
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节度使而言,这种“安置”,与终身囚禁无异,甚至可能因水土不服而早早殒命,但又确实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李昭听完,沉思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可,就依右相所言去办吧,拟旨,申饬张守规,夺其本兼各职,
授检校兵部尚书,即日前往岭南安置,无诏不得返京,其家产酌量查抄,其余不予追究。”
“圣人圣明!”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明了,这场风波,将以张守规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和肉体的流放而告终。
皇帝保住了他想保的,朝廷的法度也得到了维护,而他李子寿,既完成了“执法”的职责,又精准地揣摩并顺从了圣意。
“还有一事,”李昭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度,“康麓山此次率先揭发义父,虽或有私心,然于国法而言,也算有功,
且其能联络同僚,共举不法,可见在河东尚有人望,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宜久悬。”
李子寿立刻接道:“圣人所言极是。康麓山熟悉河东事务,
近年来在范阳也颇有建树,或可暂代河东节度使之职,以观后效。”
“可。”
李昭颔首。
“一并拟旨,着康麓山暂行河东节度使事,总揽河东军政,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华清宫的灯火似乎更璀璨了。
“今夜华清宫与民同乐,让他也一同来吧,陪朕,登楼,看看这万家灯火。”
让一个打算扳倒前任、新获拔擢的节度使,参与如此荣耀的宫廷庆典,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皇帝认可了他的“功劳”,并将给予他相应的恩宠与地位。
“臣,遵旨,即刻去办。”
李子寿深施一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宫殿,身后是依旧静谧而威严的皇权中心,面前是漫天绚烂的烟花与沸腾的民间欢乐。
冰冷的政治决断与喧嚣的节日庆典,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旨意将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传向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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