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羽霜国成了一座没有边界的人间炼狱。
逃荒的人群像溃烂的伤口,从铜雀城、西林郡、南丰郡,从每一个粮仓见底的州县,向四面八方流淌。
他们的方向各不相同,目的地却只有一个——有粮的地方。
武朝,大周,康国,赵国,哪怕河西,哪怕翻越青枫关做流民、做乞丐、做亡国奴,也比留在羽霜强。
然而,青枫关紧闭,叙州关紧闭,十二处边境口岸齐齐对羽霜关闭了大门。
逃荒的人群被堵在关下,像一群困在浅滩的鱼。
他们望着关那边隐约可见的炊烟、田舍、行人,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铁门,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
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七月二十三,青枫关内五十里,刘家集。
这里曾是羽霜东部最大的集镇,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如今,集市空了,店铺封了,街道上只有横七竖八躺着的逃荒者。他们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硬了。
刘家集往北三里,有片小树林。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香,混着血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几个逃荒者循着香气,拨开灌木丛,看到了此生最恐惧、却又最无法移开目光的一幕——
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正用树枝从火里拨出一截焦黑的东西。
他旁边是个瘦成皮包骨的妇人,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截焦黑之物。
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稍远处,背对着火堆,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络腮胡用树枝把那截东西拨凉了些,撕下一缕焦黑的肉丝,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风干了三年的老牛皮。
“熟了。”
他说。
妇人立刻把陶碗递过去。
络腮胡撕下几块,放进碗里。
妇人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滚烫的油脂烫破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嚼、咽、嚼、咽。
那少年始终没有回头。
灌木丛外,几个逃荒者看呆了。
有人认出了那堆火旁散落的衣物——那是一件打着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袖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牵牛花。
“那是……那是老孙头婆娘的……”一个老人颤声道,“他们……他们前天才埋了老孙头……”
没有人接话。
火堆旁,络腮胡吃完了手里的肉,抬起头,看见了灌木丛后那些呆立的人影。
他没有惊慌,没有遮掩,甚至没有羞愧。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从火堆里拨弄那截焦黑之物。
“想吃的,自己来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招呼邻居喝粥。
“她还没断气我就杀了,新鲜。”
“再不吃就酸了。”
灌木丛外,有人干呕起来。有人转身狂奔,跑出十几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也有人,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火堆旁那只缺口的陶碗。
盯着碗里那几块还在滴油的、焦黑的、曾经叫做“人”的东西。
三天后,刘家集外围的难民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那片小树林里,有肉吃。
没有人说那是什么肉。
也没有人问。
七月二十七,西林郡,马蹄沟。
这里曾是一座河西人开的精铁矿场,魏长河经营了八年的地方。
如今矿场停工,矿工失业,沟里的三百多户人家,活着的不到一半。
幸存者聚集在沟口那座废弃的矿工食堂里。
食堂的灶台早已冷透,灶膛里积了半寸厚的灰。
几个女人趴在灶台边,用指尖一点点抠着灰缝里残留的、结成硬块的油垢,塞进嘴里。
墙角堆着七八具尸体,用破草席草草盖着。
那是昨晚和今早饿死的人。
按照这几日的“规矩”,谁家死了人,要把尸体送到厨房来“统一处置”。
没人敢问“统一处置”是什么意思。
正午时分,沟里的老篾匠赵三扛着个麻袋,蹒跚走进食堂。
他把麻袋放在灶台边,解开系口的麻绳。
袋子里是个孩子的尸体。
五六岁,男,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脸朝下蜷着,看不清表情。
“我孙子。”赵三说,声音干得像老树皮,“昨儿半夜没的。”
食堂里静了片刻。
一个妇人走过来,蹲下,把那孩子的身体翻过来。
是个很瘦的孩子,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洗衣板。
眼睛没闭,瞳孔放大成两潭死水,直勾勾望着食堂顶棚的蛛网。
妇人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几岁?”她问。
“六岁。”赵三说,“他爹上个月饿死了,他娘前两天跳了井。”
“埋了吗?”
“没。”
妇人点点头,站起身,对角落里几个青壮年道:“抬到后厨去。”
后厨传来钝刀剁骨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像老农在剁过年要腌的腊肉。
赵三坐在食堂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根用了四十年的旱烟杆。
烟锅里空空的,没有烟丝。他还是把烟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问:“三爷,吃的是您孙子,您不难受?”
赵三没看他。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磕出几粒焦黑的烟垢。
“难受。”
他说。
“难受完了,还得活。”
后厨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像斧头劈进木砧。
七月二十九,铜雀城东市。
这里曾是羽霜最繁华的集市,如今成了最大的难民营。
上万难民挤在昔日卖菜卖肉的空地上,头顶是八月的毒日头,脚下是半尺厚的烂泥——那是人尿、马粪、和雨水混成的。
城门口的告示栏贴着一张新告示,是户部紧急颁发的《救灾安民十二条》。告示上说,朝廷已从各地调拨赈灾粮,不日运抵铜雀,各坊百姓请“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是三天前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