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铜雀城的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
这个数字本身已无意义——因为根本无粮可卖。
城中最后三家粮铺早在七日前就挂出了“今日无米”的木牌。
牌子的漆是新刷的,在八月的毒日头下晒得烫手,像三块沉默的墓碑,立在空无一人的铺面前。
城西张记粮铺的门板已经五天没开过了。
张掌柜的儿子带着老母逃去了青枫关,铺子里那杆祖传的黑檀木米斗被他带走了。
有人说曾在关下见过他,抱着那杆米斗,跪在紧闭的关门下,一动不动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
城东的善化堂门口,每天清晨都会多出几十具尸体。
善化堂的伙计早已跑光,只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堂倌,每天拖着一条瘸腿,把尸体一具具拖到牛车上,拉到城外乱葬岗去。
起初他还记数。
一天三十七具,一天五十二具,一天七十一具。
到后来他不记了。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记也记不过来。
乱葬岗的坑越挖越大,尸体却越埋越浅。
到最后,连挖坑的人都饿死了。
再后来的尸体就那么露天堆着,一层叠一层,在八月的烈日下肿胀、腐烂、流汤。
乌鸦黑压压落满岗上枯树,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有人路过时它们也不飞,只抬起血淋淋的喙,冷冷地盯着来人。
人吃人,已经不是新闻。
城中百姓早已学会了不去问那偶尔飘进鼻孔的肉香从何而来。
不去问隔壁三天没露面的老翁去了哪里。
不去问巷口那锅“杂烩汤”里炖的到底是什么肉。
不问,就能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就能继续活下去。
……
八月初九,紫宸殿。
吴当已经七天没有上朝。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
只有内侍每日三次从角门进出,送进去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端出。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殿内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这日午后,兵部尚书梁世英跪在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羽霜兵马大权。
此刻这位正值盛年的尚书大人,却像老了二十岁——官袍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面前的地砖上,摆着一份连夜从西林大营送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行字:
“营中断粮三日,士卒有饿毙者。”
梁世英从辰时跪到午时,从午时跪到申时。
殿内没有回应。
申时三刻,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内侍总管躬身走出,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梁大人,陛下召您进去。”
梁世英膝行入殿。
殿内没有点灯。
天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的斜纹。吴当坐在御案后,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梁世英叩首,声音发颤,“西林大营、南丰大营、铜雀卫戍军……
三路急报,粮仓俱已见底,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已有饿毙者,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当如何?”吴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梁世英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臣斗胆,请陛下开皇仓。”
皇仓。
那是羽霜皇室最后的储备粮,位于紫宸殿后山腹地,储粮八万石,专供宫室及禁军,以备非常之变。
那是羽霜王朝三百年的最后一道防线。
吴当没有回答。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梁世英以为陛下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吴当说:
“皇仓……只有八万石,八万石,够二十万大军吃几日?”
梁世英默然。
他心里清楚,远远不够。
二十万张嘴,八万石粮,就算是稀粥,也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怎么办?”吴当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毒,“开武库,发兵器,让将士们拿着刀枪去抢谁?
抢百姓,百姓比将士还饿,抢流民?流民本来就是从军营门口逃出去的。”
他顿了顿。
“还是说,梁尚书,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梁世英跪在地上,冷汗从额角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那份密报的末尾,西林大营的守将附了一句话。
不是请示,不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昨夜,有士卒离营,今晨回营时,携肉而归。”
“肉。”
梁世英把这个字咽回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也看到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
水滴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吴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传旨。”
梁世英叩首。
“即日起,各营……自行觅食。”
自行觅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梁世英头顶,重逾千钧。
他猛地抬头,望着御案后那张隐在暗处的脸。
那是他的君王。
那是他发誓效忠、追随、以性命相托的君王。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陛下……”梁世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生锈的铁,“陛下三思,此令一出,
军纪崩坏,士卒成匪,羽霜二十万大军,将不再是保家卫国的王师,而是……”
他说不下去了。
吴当替他说完:“而是饿鬼。”
梁世英伏地,泪流满面。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也无用。
皇仓不开,援粮不至,西州三十六国齐齐关上大门,大乾的“援助技师”归期永定——
他的陛下,已经没有选择了。
整个羽霜,都没有选择了。
“臣……遵旨。”
梁世英叩首,叩首,再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过一声,像丧钟。
……
八月初十。
西林大营。
这道没有加盖玉玺、仅以兵部密函形式下达的“旨意”,在送达帅帐的当夜,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全营。
没有正式宣谕,没有誓师动员。
只是老卒传新卒,甲帐传乙帐,炊事房传马厩,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陛下说了——自行觅食。”
觅什么食?
没有人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