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的声响。
叶川垂着眼,喉结滚动。
沈枭终于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
“叶川,你方才说——羽霜百姓必会箪食壶浆、望风归附。”
他把那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告诉本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马姓商人,如今在长安城西的杂货铺里卖针线,他箪食壶浆了吗?”
叶川没有回答。
“那个疯了的刘姓木匠,每日打棺材时望着西南方发呆,他望风归附了吗?”
叶川依旧沉默。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
“三年前,周景春的粮行被羽霜农户围了三天三夜,只因为他把粮价从三十文降到二十八文,
羽霜人说他是假慈悲,是先抬价再降价做样子,那三天,他粮行的门窗被砸烂了十七块琉璃(玻璃)。”
“两年前,上官飞云的粮仓被人投过火,他不但没追究,
还出钱修缮了纵火者所在村庄的水渠,
次年春旱,那村子的人照样骂他囤积居奇。”
“一年前,魏长河的矿场死了两个羽霜矿工,塌方死的,不是工伤,
他按河西标准赔了每人一百二十两抚恤,
羽霜本地矿工的抚恤……呵呵……没有抚恤……”
沈枭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叶川哑声道,“羽霜人说他这是拿钱堵嘴。”
“对。”
沈枭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把棋盘上那枚刚落的黑子又拈起来,举到眼前。
棋子迎着光,通体幽黑,不见一丝杂色。
“叶川。”他说,“本王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叶川抬起头。
“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不全是恶人,
但他部分人的沉默、纵容、习以为常,就是最大的恶。”
沈枭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钝刀割肉。
“河西商人在羽霜十余年,给他们修路、盖桥、挖井、开渠,
送去精心培育的河西麦,教他们如何把粗铁炼成精钢,把山野村童教成熟练工匠。”
“然后呢?”
“然后吴当登高一呼,河西人滚出去。”
“然后一千五百万张嘴,齐齐喊出那六个字。”
他放下棋子,抬起眼帘。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冷如万载寒渊。
“河西商人撤离时,烧掉两千三百万石存粮,毁掉五十万亩田,为什么烧?为什么毁?”
他自问自答:“那不是报复,是止损。”
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枭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秋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叶川点头,那段他已读过无数遍,烧粮仓,毁良田,撒盐入土,片甲不留。
“他烧完存粮,跪在粮仓前磕了三个头。”沈枭望着西南方,声音很轻,“不是向粮行、向河西、向本王磕头。”
“是向他十年的心血磕头。”
“他爱那片土地,比羽霜人自己爱得更深。”
“然后那片土地,把他的爱碾成齑粉。”
沈枭没有再说话。
叶川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玄色背影。
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冷硬、不可撼动。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冷漠。
那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
是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曾经施恩的土地一寸寸腐烂,清醒地看着那片土地上的子民一寸寸饿死,清醒地算准每一步棋、每一颗子、每一个人的结局。
然后,依然落子无悔。
“王爷。”叶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您打算怎么做?”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递给叶川。
叶川展开,只见纸笺上寥寥数语,字迹狷狂,力透纸背:“羽霜可救,然本王不救。
救一人,负千夫,负那八百河西商贾十年血汗,负那三千河西匠户十年离乡,
负那被泼馊水、砸瞎眼、扔进山涧、堵在沟里、骂成蛀虫、驱出国门的一万三千河西子民,
从今往后,本王只要地不要人,羽霜一千五百万人就算都死绝了,本王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不知感恩图报的畜生,又有什么资格获得尊严?”
“何况今日一切都是羽霜咎由自取,不是么?”
叶川不语,良久才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人,的确不配得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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