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羽霜使者的马车,终于驶入大周境内。
使者名叫陆延,官拜鸿胪寺卿,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外交老手。
此番出使河西,他身负重任。
不,是身负救命的重任。
临行前,吴当亲自在紫宸殿召见他。
那位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后,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陆卿,”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此去长安,务必说服秦王,让河西商人回来。”
陆延叩首:“臣必竭尽全力。”
“条件可以谈。”吴当顿了顿,“只要他们肯回来,税可以降,待遇可以提,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陆延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
还在把河西当罪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再次叩首,领旨出宫。
马车离开铜雀城时,陆延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都城。
城门洞开,无人进出。街道空荡,商铺紧闭。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像一群游荡的孤魂。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户部新出的《赈灾安民诏》。
告示说,朝廷已与河西达成协议,不日将有粮船抵达铜雀,百姓“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下,蹲着一排等死的饥民。
陆延放下车帘,不再看。
他心里明白,那张告示是假的。
与河西根本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粮船更不会来。
但他不能说。
他是去求人的。
求人,就得带着笑脸,带着诚意,带着——
带着陛下那封写满“条件”的国书。
他不知道陛下看到那封国书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路,怕是凶多吉少。
……
九日后,陆延的马车抵达大周边境,青枫关。
陆延望着那道熟悉的关门,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出使武国时,关下还人山人海。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关墙根下,堆着几十具无人收殓的尸骨。
有的已经烂成骨架,有的还在腐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乌鸦黑压压落满墙头,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陆延掩住口鼻,走向关卫。
“本官奉旨出使河西,请开关放行。”
关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告示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奉大周朝廷令,自即日起,凡羽霜来使,一律在关外候命,不得入境。待秦王府批复后,方准通行。”
陆延愣住了。
“候命?候到什么时候?”
关卫没有回答。
陆延急了:“本官是使臣,是奉羽霜皇帝之命出使河西,尔等怎能——”
关卫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大周友邦,秦王的命令。”
秦王。
沈枭。
陆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望着那道紧闭的关门,望着墙头那些吃人肉的乌鸦,望着关根下那些烂成骨的尸骸,心中满是茫然。
……
陆延在关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住在一间破败的驿站里,吃着随从从车上搬下来的干粮。
附近的驿卒早已收到女帝亲笔指示,羽霜使臣的伙食必须自己解决。
干粮不多,他不敢多吃,一天只啃半个饼。
驿站没有备水。
他只能去关下那条断流的河床里,挖点潮湿的泥,用布包着挤出几滴浑汤。
第三天夜里,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陆延披衣起身,推开破旧的木门,看见——
月光下,几个瘦成骨架的人,正蹲在不远处,围着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着一只黑漆漆的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
肉香。
陆延胃里一阵翻涌,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那几个“人”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月光照着他们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沾着油光,眼睛里泛着幽幽的、非人的光。
他们看了陆延一眼,没有动。
只是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那只陶罐。
继续等着吃肉。
陆延退回屋里,把门死死顶上。
那一夜,他没敢睡。
第二天一早,关卫来敲门。
“陆大人,秦王府有回信了。”
陆延踉跄着冲出门,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
信函很薄,薄得像只有一张纸。
他颤抖着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两个字:
“侯着。”
陆延捧着那张纸,浑身冰凉。
候着。
候到什么时候?
候到羽霜饿死多少人?
候到他自己也变成关外那群吃人的饿鬼?
他抬起头,望着关卫。
关卫面无表情。
“大人,请回吧。”
陆延没有说话。
他转身,望着西南方。
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有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铜雀城,有他发誓效忠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