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羽霜国都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那张薄薄的纸笺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边角起了毛边,墨迹也蹭花了几处。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寒意就深一层。
另一样,是刚刚送达的大乾国书。
国书措辞客气,客气得近乎敷衍:“大乾皇帝陛下闻羽霜国遭逢饥馑,深为悯之,
然两国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须待来年春暖花开、河道解冻之后,
方可筹议援粮之事,望贵国善自珍摄,以待来日。”
来年春暖花开。
来日。
吴当把这封国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很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来年春暖花开……”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抬起头,望着殿外灰白的天空,“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羽霜还有几个活人?”
没有人回答他。
……
九月二十三,西林郡。
西林大营的哗变,终于在三天前被镇压下去了。
镇压的方式很简单,把带头闹事的那批人,直接变成了食源。
剩下的人看着那些曾经一起啃人肉的同伴被架到火上烤熟、分食,终于是消停了。
如今西林大营还剩一万三千人。他们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出去“觅食”。
回来分食。
像一群被驯化的野兽。
这一日,大营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背着个破旧的褡裢,像个走村串巷的货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走到大营门口时,被哨兵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三十来岁,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卖货的。”他说。
哨兵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褡裢上。
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卖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把东西。
哨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
粮食。
白花花的米。
上等的河西白米。
哨兵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这是……”
“河西白米。”那人把米收回褡裢,拍了拍手上的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哨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褡裢,像饿狼盯着猎物。
“你……你要换什么?”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邻家的大哥。
可不知为什么,哨兵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换的东西很简单。”那人说,“我要见你们营里,所有三品以上的武者。”
……
一个时辰后,西林大营帅帐。
十二个人站在帐内。
十二个三品以上的武者。
这本该是一支足以左右万人规模,中小等战局的力量。
三品武者,放在任何一国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以统领千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此刻,这十二个人却像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污渍——那是吃人肉留下的痕迹。
他们饿。
这不是修仙世界,三品武者也是人。
人可以十天不吃饭,但不能永远不吃饭。
他们已经饿了两个月,吃了一个月的人肉,再高的修为也扛不住。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那个灰衣货郎。
货郎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往地上一倒——
白花花的米,哗啦啦滚了一地。
十二双眼睛,瞬间直了。
“这是定金。”货郎说,“每人一石。”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货郎笑了笑,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只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破境丹。”他说,“三品升二品,一粒足够,二品升一品,三粒可期。”
十二个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货郎把玉瓶收回褡裢,拍了拍手。
“粮,我有的是,丹药,我也有的是,只要你们肯替我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二张饿鬼般的脸,一字一句: